
第二天早上。
我剛睜眼,手機就響個不停。
是村裏的微信群“相親相愛石橋村”。
平時群裏隻有人在賣土雞蛋,或者找走丟的狗。
今天消息已經刷了上百條。
我點進去。
宋悅發了一篇很長的小作文。
圖文並茂。
配圖是我家那輛鏟車。
標題是:《鄉村安全無小事,拒絕無證工程車》。
她寫得很專業。
列舉了五條特種車輛操作不當引發的血案。
什麼“視線盲區碾壓兒童”。
什麼“漏油引發火災”。
最後一段,她話鋒一轉。
“我們村個別村民,仗著多年前的陳芝麻爛穀子,拒不服從管理。”
“將無證工程車強行停放在居民區。”
“這是對全村人生命財產安全的嚴重挑釁。”
“作為一名受過高等教育的大學生,我不能坐視不管。”
下麵全是附和的。
第一個跳出來的是駱大娘。
駱大娘的兒子去年結婚,買房差三萬塊錢,是我爸借給她的。
現在還沒還。
她在群裏發語音。
“悅悅說得對啊。”
“那鐵疙瘩天天停在村口,我孫子路過我都心驚肉跳的。”
村東頭的小賣部老板也跟著發文字。
“沒證就不該開。”
“萬一出事,保險都不賠。”
宋麗娟在群裏發了個大拇指的表情。
“還是咱們村的大學生有見識。”
“大家多轉發,讓村委重視起來。”
我媽拿著手機,坐在床沿上。
手在抖。
“他們怎麼能這樣?”
“駱大娘孫子滿月,是誰開著這車連夜把生病的娃娃送到鎮上的?”
我沒說話。
我把群裏的聊天記錄截了圖。
然後穿上外套。
“我去一趟村委會。”
祁連山的辦公室在二樓。
我去的時候,他正端著保溫杯吹茶葉。
看到我,他笑得很和藹。
“小妍來了啊。”
“坐。”
我沒坐。
“祁村長,群裏的消息你看到了嗎?”
祁連山放下杯子,歎了口氣。
“看到了。”
“這事鬧得。”
“宋悅那丫頭就是較真。”
我看著他。
“較真?”
“她這是造謠。”
“我家車停在自己院子裏,沒動過。”
“她煽動村民孤立我們,村委不管嗎?”
祁連山搓了搓手。
“小妍啊,你要理解。”
“宋悅是咱們村唯一一個考出去的大學生。”
“她懂法。”
“現在鎮上正在評選‘文明安全村’。”
“要是被人知道咱們村有無證特種車輛長期停放,這榮譽就泡湯了。”
我氣笑了。
“所以,她的懂法就是用來排除異己的?”
“當年發大水的時候,怎麼沒人說要文明安全?”
祁連山臉色微沉。
“過去的事就別提了。”
“時代不同了嘛。”
“你爸確實沒考那個操作證。”
“為了村裏的和氣,你們還是盡快把車處理了吧。”
我看著祁連山那張寫滿圓滑的臉。
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在這裏,恩情是一次性的。
而利益是永久的。
我走出村委會。
路上碰到駱大娘。
她正牽著孫子,手裏提著一籃子菜。
看到我,她馬上把孫子往身後拉了拉。
眼神躲閃。
我走過去。
“大娘。”
她幹笑了一聲。
“小妍啊,去哪呢?”
“去銀行。”
我看著她。
“您兒子借我家的那三萬塊錢,是不是該還了?”
駱大娘臉色一變。
“你這孩子,怎麼突然提這個?”
“不是說好年底還嗎?”
“群裏您不是說我家車危險嗎?”
我平靜地看著她。
“我家現在被罰了款,沒錢了。”
“危險分子的錢,您拿著不燙手嗎?”
駱大娘嘴唇動了動。
半天沒說出話。
最後嘟囔了一句“催什麼催”,拉著孫子跑了。
我回到家。
院子裏很安靜。
那輛黃色的鏟車停在角落。
油漆有些斑駁。
我爸正拿著一根鐵絲,清理履帶裏的碎石。
我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爸,大家都在群裏說我們。”
我爸沒抬頭。
手上的動作沒停。
“嘴長在別人身上,隨他們說。”
“可是他們不講理。”
我爸停下動作。
鐵絲扔在地上。
發出一聲脆響。
“跟不講理的人講理,是自己找不痛快。”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有人找我?”
我回頭。
院子門口停了一輛黑色大眾。
包工頭霍震從車上下來。
手裏夾著個公文包。
臉色很難看。
“老欒,你在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