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小蓮沒有把賬目送來。

倒是到了月底結算的時候，府裏的幾個管事婆子鬧到了我的院子裏。

“夫人，這月例銀子怎麼少了一半？”

張媽媽把碎銀子往桌上一拍，滿臉怨氣。

“往日大爺在的時候，咱們的賞錢可是月月不落的。”

我靠在榻上，頭痛欲裂。

昨夜受了風寒，今早起來便起了高熱。

“張媽媽，公中的對牌現在是小蓮在管。”我按著太陽穴說道。

“夫人說笑了。”張媽媽冷哼一聲。

“蓮姑娘說了，公中的賬麵上沒錢，說夫人您把銀子都鎖在私庫裏，不肯拿出來。”

我睜開眼。

好一招惡人先告狀。

“她還說什麼了？”

“蓮姑娘還說，夫人您既然嫁了二爺，就該處處以二爺為重，不能總把錢攥在自己手裏發黴。”

張媽媽陰陽怪氣地拉長了聲音。

“夫人，咱們下人也是要吃飯的。”

我還沒說話，院子裏突然傳來一陣喧鬧聲。

是小蓮的笑聲。

我撐著身子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

院子中央架起了一個紅泥小火爐，上麵正烤著鹿肉。

沈硯辭坐在竹椅上，小蓮站在他身旁，手裏拿著一串烤好的肉。

“二爺，您嘗嘗這個，奴婢特意刷了您愛吃的蜜醬。”

她把肉遞到沈硯辭嘴邊。

沈硯辭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口，笑著點了點頭。

“不錯，你的手藝越發精進了。”

“二爺喜歡就好。”

小蓮順手拿出手帕，極其自然地替他擦去嘴角的油漬。

兩人有說有笑，全然不顧這是我的正房院子。

張媽媽順著我的目光看出去，撇了撇嘴。

“夫人，您瞧瞧，這哪裏是丫鬟，簡直比正經主子還氣派。”

“您要是再不管管，這沈家怕是要改姓了。”

我收回視線。

“張媽媽，你帶人去前廳領賞錢，就說是我給的。”

張媽媽眼睛一亮，立刻領著人走了。

院子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我推開門，冷風灌進衣領，引起一陣劇烈的咳嗽。

聽到動靜，沈硯辭回過頭。

他看到我蒼白的臉，眉頭微微皺起。

“嫂嫂怎麼出來了？病了就該在屋裏躺著。”

他坐在椅子上沒動，語氣裏沒有關切，隻有被打擾的不悅。

小蓮站在他旁邊，連請安的姿勢都沒做。

“夫人，鹿肉腥膻，您病著，聞不得這味道。”

她嬌聲說著，卻把烤肉往沈硯辭那邊挪了挪。

“晦氣。”沈硯辭低聲嘟囔了一句。

聲音不大，但我聽得清清楚楚。

他放下手裏的酒杯。

“既然出來了，就坐吧。”

他指了指對麵的石凳。

“小蓮，去給夫人搬個墊子。”

小蓮站著沒動，嘟著嘴。

“二爺，奴婢剛烤完肉，手上油膩膩的，怕弄臟了夫人的墊子。”

沈硯辭輕笑一聲，看向我。

“嫂嫂，小蓮伺候我一場辛苦，你別總擺主母的架子。”

“你自己去拿吧。”

我的手指冰涼，高熱讓我的視線有些模糊。

他在逼我，在一個丫鬟麵前低頭。

“我不坐了。”

我攏了攏披風。

“二爺若是喜歡在這兒烤肉，便慢慢烤。”

我轉身要走，沈硯辭卻突然站了起來，幾步走到我麵前，擋住了去路。

“嫂嫂這是在擺臉色給我看嗎？”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底的偽善褪去，露出一絲陰冷。

“我娶你，是看在兄長的麵子上。”

“你一個克夫的寡婦，能在沈家繼續做正室夫人，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

“你還想怎麼樣？”

小蓮在後麵咯咯地笑出了聲。

“二爺，您別動怒，夫人也是一時轉不過彎來。”

她走上前，端起桌上的一碗黑漆漆的藥汁。

“夫人，這是二爺特意吩咐廚房給您熬的補藥。”

“您趁熱喝了吧，二爺也是心疼您。”

沈硯辭鬆開我的手腕，接過那碗藥，遞到我嘴邊。

藥汁裏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麝香和紅花的氣味。

我精通藥理。

這是一碗絕嗣藥，喝下去不僅再難有孕，還會極大虧損底子。

“喝了。”沈硯辭的聲音不容置疑。

我看著那碗翻滾的黑色藥汁。

“太燙了。”我輕聲說。

“良藥苦口。”他端著碗的手沒有退縮。

我伸出雙手，接住那個瓷碗。

指尖接觸到滾燙的碗壁，我沒有躲。

我當著他的麵，仰起頭，將那碗藥一飲而盡。

濃烈的苦澀順著喉嚨流下。

沈硯辭的眼底閃過一絲滿意的暗芒。

“嫂嫂若是早這麼聽話，大家都會痛快很多。”

他掏出帕子擦了擦手，仿佛碰了我是一件很臟的事情。

“明日是兄長的祭日，你準備一下。”

他說完，帶著小蓮轉身離開了院子。

直到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

我走到一旁的花壇邊，用手指死死摳著喉嚨。

劇烈的嘔吐感襲來，我將剛才喝下去的藥汁全都吐在了泥土裏。

眼淚混合著冷汗滑落。

我抬起頭，看著陰沉沉的天空。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