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我看著桌上那盅血燕，沒有動。

“二爺親口說的？”

小蓮掩唇笑了笑。

“二爺疼惜夫人，怕您操勞過度。”

“何況這後宅中饋，大半都是奴婢在跑腿，拿著對牌也便宜些。”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腕上的翠玉鐲子磕在桌沿上，發出一聲脆響。

這是明晃晃的僭越。

一個陪嫁丫鬟，向主母索要庫房對牌。

我端起茶盞，拂了拂茶沫。

“對牌在妝匣最底層，你自己去拿吧。”

小蓮眼底閃過一絲錯愕。

她似乎沒料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隨即，那錯愕變成了難以掩飾的得意。

她走到梳妝台前，拉開底層的抽屜，取出那串銅鑰匙。

鑰匙碰撞的清脆聲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夫人真是明事理。”

小蓮把鑰匙妥帖地收進袖袋裏。

“趁熱喝了吧，涼了二爺又要怪罪奴婢伺候不周了。”

她轉身出了門，腳步輕快。

我把那盅血燕端起來，走到窗前，連湯帶水全倒進了花盆裏。

泥土瞬間變成暗紅色。

那三把對牌，開的是沈家原本的公中庫房。

裏麵的賬麵早就虧空成了一個無底洞。

我嫁進來三年，一直用自己的嫁妝私房貼補公中。

現在，這個爛攤子是他們的了。

第二日請安。

沈家老太太坐在羅漢床上，手裏撚著佛珠。

沈硯辭坐在她下首，小蓮立在他身後奉茶。

我剛跨進門檻，老太太的臉色就沉了下來。

“晚卿啊，你如今也是二房的正室了。”

老太太慢條斯理地開口。

“城南那幾間香料鋪子，聽說你轉給了娘家侄子？”

我站在堂中央，微微欠身。

“回老太太，那是孫媳的陪嫁。”

“荒唐！”

老太太重重一拍桌子，佛珠碰撞出脆響。

“既嫁入沈家，你的人、你的錢，便都是沈家的！”

“硯辭如今在衙門上下打點，處處需要使銀子。”

“你不說幫襯夫君，反倒吃裏扒外，把錢財往娘家送，成何體統？”

沈硯辭立刻站起身，走到老太太身邊替她順氣。

“祖母息怒，嫂嫂她隻是念舊，並未有別的心思。”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裏帶著一絲責備的無奈。

“嫂嫂，祖母也是為了我們好。”

“昨日你去衙門，我以為你是要將鋪子入公中......”

他歎了口氣，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好人。

“我知道你對我還有防備，畢竟兄長才走三年。”

“但我既然娶了你，便會養你一輩子，你又何必把東西藏著掖著？”

他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

屋裏的幾個嬸娘聽了，看我的眼神頓時變了。

“就是，二爺對她多好，她怎麼這般不識抬舉。”

“一個寡婦再嫁，還帶著那麼多私房錢，防賊似的防著自家男人。”

細碎的議論聲在堂內蔓延。

小蓮站在沈硯辭身後，低著頭，嘴角卻忍不住往上揚。

我靜靜地聽著他們一唱一和。

“二爺說得是。”我看著沈硯辭。

“隻是城南那幾間鋪子，這三年一直都在虧損。”

“我娘家侄子願意接手，也是替沈家甩了個包袱。”

沈硯辭愣了一下。

“虧損？”

“是啊。”我從袖中拿出一本賬冊，遞過去。

“這是近三年的賬目，二爺若是不信，大可查驗。”

那幾間鋪子確實在虧損。

因為我早就把裏麵的老師傅和好貨源，暗中抽調到了另一家隱秘的商號。

沈硯辭接過賬冊，翻了兩頁，臉色微變。

老太太見狀，皺了皺眉。

“不過是幾間破鋪子，既然虧了，轉出去便轉出去吧。”

她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盯著我。

“但你名下城東的那兩百畝良田，必須交由公中打理。”

“下個月就是沈家祭祖的大日子，祭田的收成不夠，正需要田產充公。”

又是充公。

沈硯辭適時地開口。

“嫂嫂，祭祖事關沈家顏麵，你也不想族人們在背後戳你的脊梁骨吧？”

他走到我麵前，聲音壓低。

“把田契交出來，祖母這邊我替你周旋，如何？”

他在逼我選。

要麼交出田契，要麼背上不孝不貞的罵名。

我看著他那張溫潤如玉的臉。

三年了，我竟然沒發現這層皮囊下藏著怎樣腐臭的內裏。

“二爺想要田契。”

我後退半步，拉開和他的距離。

“可以讓小蓮拿公中的對牌，去庫房裏找找。”

沈硯辭眉頭微蹙。

“對牌怎麼會在小蓮那裏？”

小蓮立刻走上前來，撲通一聲跪下。

“二爺明鑒，是夫人昨日嫌管家太累，硬塞給奴婢的。”

她眼圈泛紅，委屈得像個受氣包。

“奴婢不敢不接啊。”

沈硯辭看著跪在地上的小蓮，語氣軟了下來。

“既然是嫂嫂給你的，你便暫且收著吧。”

他轉頭看向我，眼神冷了幾分。

“嫂嫂這脾氣，也該改改了。”

他從懷裏掏出一塊玉佩，隨手扔進小蓮懷裏。

“你替夫人管家辛苦，這玉佩賞你了，拿去玩吧。”

那塊玉佩。

是我亡夫生前寸步不離的雕龍白玉。

小蓮接住玉佩，笑得花枝亂顫。

“多謝二爺賞賜。”

她故意將玉佩掛在腰間，站起身時，挑釁地看了我一眼。

“夫人，公中的賬目，奴婢回頭便給您送去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