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接了對牌後的第三天。
是我回門的日子。
按照規矩,蕭鶴川是要備下重禮,陪我風風光光回祝家的。
為了這一天,綠蕪早早就把我的新衣熨燙妥帖,連禮單都再三核對過。
可等我們走到侯府大門前時,卻看見柳映雪已經俏生生地站在馬車旁了。
她穿了一身素淨的月白錦緞,發間隻簪了一支白玉蘭,顯得極其素雅。
蕭鶴川正站在她身邊,低聲交代著什麼。
見我出來,蕭鶴川上前一步,語氣難得的溫和。
“靈昭,映雪那日落水後便一直覺得氣虛。”
他解釋得理所當然。
“她聽說嶽丈大人認識城西有位千金科的聖手,便想著隨我們一道去祝家拜見,順便求個平安方。你不會介意吧?”
我看著柳映雪。
她對我盈盈一拜,笑容溫和無害。
“姐姐莫怪。原本我這副殘軀不該出門惹晦氣,但實在是昨夜咳得厲害,世子擔憂,這才厚顏跟來。若姐姐覺得不便,我就自己租輛小車跟在後頭。”
多貼心。
把她趕走,就是我沒容人之量;讓她跟在車後,就是我仗勢欺人苛待孤女。
彈幕再次活躍起來。
【來了來了,白月光跟車回門,經典打臉場麵。】
【必須去啊!讓女主娘家人看看女主過得什麼日子。】
【隻要柳姑娘在場,男主的魂就在她身上。】
上一世,她也是這樣跟來的。
在回門的家宴上,她借口不適,蕭鶴川丟下滿桌的祝家長輩,親自抱著她去客房休息。
我父親氣得摔了杯子,母親暗自垂淚。
明日滿京城都在傳,祝家女連個病弱表妹都鬥不過。
“妹妹這說的是什麼話。”我上前一步,輕輕托起她的手。
“既然是求醫,人命關天。自然要一起走。若是妹妹不嫌我們那車轎顛簸,便同我坐一輛吧。”
蕭鶴川鬆了口氣。
“還是你想得周全。”
馬車搖搖晃晃駛向祝家。
車廂裏,蕭鶴川一路上都在問柳映雪冷不冷、渴不渴。
柳映雪總是溫和地打斷他:“世子別光顧著我,姐姐才是今日的主角呢,別讓姐姐冷落了。”
她越是這樣說,蕭鶴川越是覺得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對我的無視就越發明顯。
下了馬車,祝家大門敞開。
父親與母親站在階前,見蕭鶴川先下車,隨後伸手扶出並非正房妻子的柳映雪,母親的臉色頓時一白。
“父親,母親。”我走上前,行了常禮。
蕭鶴川象征性地拱了拱手。
“小婿見過嶽父嶽母。今日叨擾了。表妹身子不適,特來祝家借個太醫看看。”
父親目光沉沉,沒說什麼,隻強忍著將人迎了進去。
花廳裏,茶過三巡。
柳映雪並沒有去歇息。
她一直端端正正地坐在下首,臉上掛著一抹溫和到了極點的感激。
“早聽聞祝家是百年書香。”柳映雪站起身,從丫鬟手裏接過一個木盒,走向我母親。
“前幾日大婚,多虧了姐姐大度,在東廂委屈了一夜。映雪心裏十分惶恐。”
她將木盒雙手遞上。
“這是映雪親手雕的一尊送子觀音。聽說夫人一直盼著姐姐能早日開枝散葉。希望能借此表達映雪對姐姐和祝家的感恩之情。”
木盒打開,一尊木雕觀音靜靜躺在裏麵。
刻工並不精細,甚至有些粗糙。
可在此刻拿出來,簡直像是響亮的一巴掌扇在我母親臉上。
新婚之夜正房被占,世子獨寵表妹。
現在這表妹卻跑來娘家送“送子觀音”。
這哪裏是感恩?這分明是在嘲笑我守活寡,嘲笑祝家生出個擺設!
母親的手微微發抖,眼眶瞬間就紅了。
“你......”
“夫人別嫌棄。”柳映雪仿佛沒看見母親的怒意,依然溫和地笑。
“我身無長物,唯有這片心是幹淨的。世子也說,這木雕雖然粗鄙,但全是一片摯誠。”
蕭鶴川在一旁點頭。
“嶽母收下吧,映雪刻了好幾日,手都磨破了。”
我冷冷看著那尊木雕。
彈幕在一片尖叫。
【幹得漂亮!就是要惡心死她!】
【氣死這群高傲的世家女,讓她娘家知道誰才是侯府的尖尖。】
【女主還不掀桌子?再不掀我看不起你!】
我上前一步,擋在母親麵前,接過了那個木盒。
“妹妹真是費心了。”我仔細端詳著那尊觀音,突然笑了。
“這送子觀音,雕得確實別致。隻是......”
我將觀音轉了個麵,麵對著蕭鶴川和柳映雪。
“隻是這觀音的底座上,為何要刻上‘早生貴子’四個字?”
柳映雪一愣,隨即溫和地答。
“也是為了祝福姐姐啊。”
我猛地合上盒子,發出一聲脆響。
“你祝福我?”
我的目光直視蕭鶴川,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
“夫君,我記得大祁律例,凡送子神像,隻能由長輩賜予晚輩,或是夫妻互相祈福。未出閣的女子將此物送給當家主母,這是咒主母無子,要取而代之的僭越之罪!”
蕭鶴川臉色微變。
“靈昭,你別小題大做。映雪不懂這些規矩。”
我不為所動,繼續緊逼。
“不懂規矩可以學。但妹妹既然說這木料是費心尋來的......”
我將木盒推到蕭鶴川懷裏。
“夫君可曾認出,這木料散發的,是沉陰木的香氣?”
“沉陰木性寒,久聞極易致女子宮寒不孕。妹妹送我這個,究竟是盼著我生,還是盼著我絕嗣?”
大廳內瞬間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