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半個時辰後。
整個侯府都被正院的動靜驚醒了。
大批的仆役舉著火把,將一抬抬掛著紅綢的嫁妝從正院搬出,又塞進東廂。
蕭鶴川站在空空蕩蕩的喜房裏,臉色鐵青。
因為連那兩根燃了一半的龍鳳喜燭,都被我讓人拔走,順勢換成了白日裏用的尋常照明膏燭。
柳映雪裹著一件素色的披風,坐在一張隻剩光板的架子床上。
我臨走前,不僅帶走了被褥,連床上的百子帳都拆了個幹幹淨淨。
“世子。”柳映雪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語氣溫和得聽不出一絲怨懟。
“別怪姐姐。是我不好。這床板雖然硬了些,但地龍是極暖的。”
蕭鶴川看了一眼那光禿禿的木板,眼底的愧疚幾乎要溢出來。
“你忍忍。我去書房拿幾床被子來。”
我在東廂的窗邊,看著下人來來往往。
彈幕上已經吵翻了天。
【女主是不是瘋了?第一天就把男主往外推?】
【她真的不按套路出牌啊。係統怎麼提示的?】
【攻略顯示進度停滯了!快想辦法啊雪兒!】
我看著那行字,垂下眼簾。
這世上最可怕的不是明刀明槍。
而是柳映雪這種,她永遠站在道德的高地上溫言軟語,卻讓你掉進爛泥裏不得翻身。
上一世,她就是用這種最溫和的態度,一寸寸奪走了我所有的生存空間。
直到我眾叛親離,病死在偏院,她還去我墳前上了香,對蕭鶴川說:“姐姐是個可憐人,我不怪她。”
這一世,我們慢慢算。
天亮時分。
我換了一身規規矩矩的世子妃吉服,去主院給老王妃敬茶。
東廂的火盆還沒燒透,綠蕪替我梳頭時,心疼得直掉眼淚。
“姑娘,您在祝家何曾受過這種委屈。新婚之夜睡偏房,連世子的麵都沒見著。”
我打斷她。
“別哭。等會兒到了婆母麵前,更不許露出一絲委屈。”
主院正堂。
老王妃坐在花梨木太師椅上,手裏撥弄著一串紫檀佛珠,眼皮都沒抬。
蕭鶴川站在她身側,神色有些不自然。
而柳映雪,竟然也早早到了。
她沒有坐在客座,反而站在老王妃身後,替她輕輕捶著肩膀。
“母親,您嘗嘗這銀耳羹,是我照著您以前的口味熬的。不甜,最是潤肺。”
她的聲音溫和乖巧,像是在這府裏住了十年的女兒。
老王妃拍了拍她的手背,臉上帶著慈祥的笑。
“還是你貼心。身子不好就別早起了,大冷天的。”
柳映雪笑著搖頭。
“知道姐姐今日敬茶,我怎麼敢不來觀禮。世子說得對,姐姐是名門閨秀,規矩大,我若怠慢了,怕姐姐生氣。”
這話一出,老王妃的笑容立刻收斂了幾分。
我跨進門檻,裝作沒聽懂她話裏的刺。
“兒媳給母親請安。”我跪在蒲團上,雙手奉茶。
老王妃沒有立刻接。
佛珠轉了兩圈,她才慢悠悠地開口。
“靈昭啊,我聽聞昨夜正院鬧得雞飛狗跳,你連夜搬了嫁妝去東廂?”
我低垂著頭。
“回母親,是。”
老王妃冷哼一聲。
“祝家書香門第,就是這麼教導女兒的?新婚之夜折騰夫君,容不下一個生病的弱女子?”
蕭鶴川立刻上前一步,似乎想替我解釋兩句。
“母親,事情不是......”
柳映雪卻搶先一步開了口。
“老夫人千萬別怪姐姐。”
她從老王妃身後走出來,也跪在我的身旁,柔聲道。
“昨夜是我不對。我見湖水生了寒意,不小心落了水。世子心善才將我安置在正院。姐姐隻是愛護自己的嫁妝,不舍得被我這病氣熏了,這才搬走的。都是映雪的錯。”
彈幕立刻飄過。
【絕殺!茶藝頂級拉扯。】
【看這婆婆怎麼收拾女主,笑死。】
【這還不把女主按在地上摩擦?】
老王妃的臉色果然沉到了穀底。
“一件嫁妝物件罷了,也值得你半夜三更鬧得闔府皆知?”她盯著我,“侯府缺你那點被褥嗎!”
我穩穩端著茶盞,沒有替自己辯解一句。
“母親息怒。兒媳隻是覺得,夫君既說妹妹畏寒,兒媳自然不能讓妹妹凍著。”
我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委屈。
“隻是兒媳想,妹妹未出閣,若睡在兒媳與夫君的喜床上,傳揚出去,對妹妹的清白有礙。”
我頓了頓,語氣十分誠懇。
“兒媳搬走喜床被褥,一是為了騰出幹淨的空屋給妹妹,二也是為了保全侯府的臉麵。若母親覺得兒媳做錯了,兒媳認罰。”
此話一出,堂內靜了一瞬。
老王妃的佛珠停住了。
她是個極重規矩和臉麵的人。
未出閣的表姑娘睡了世子新婚夫妻的喜床,這話傳出去確實難聽。
蕭鶴川的臉色漲紅了。
“靈昭一片苦心,是兒子體察不周。”他順著台階趕緊下。
柳映雪跪在旁邊,手指死死攥著裙擺。
她原本想用“不容借住”來打壓我,卻沒料到我直接用“貞潔名節”這座大山壓了回去。
她再溫和,也不敢認下這口“不知廉恥爬喜床”的黑鍋。
“姐姐深謀遠慮,是映雪糊塗了。”柳映雪勉強扯出一抹笑,從袖子裏拿出一本厚厚的冊子。
“老夫人,這是映雪昨夜受驚後,連夜為您抄寫的《地藏經》,權當是給姐姐和世子祈福了。”
她將冊子呈上去,順帶露出手腕上一道不明顯的紅痕。
不經意地低咳了兩聲,臉色越發蒼白。
老王妃看著那經書,又看了看她虛弱的樣子,心裏的天平再次傾斜。
她接了我的茶,敷衍地抿了一口。
隨後,褪下腕上的一隻祖母綠鐲子,套在柳映雪手上。
“好孩子,家裏這麼多事,倒隻有你全心全意惦記著我這個老婆子。”
她看著我,聲音重新變得威嚴。
“靈昭,既然你過門了,侯府的中饋就該交由你來打理。去管事房領了對牌,從今日起,府裏上下的花銷和人情往來,你都擔起來。”
我心頭冷笑,臉上依然恭敬。
“是。”
交管家權?
這是侯府爛得底朝天,外債高築,想讓我掏祝家的嫁妝來填這個無底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