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宮宴風波
三日後,宮中設宴。
名義上是賞春,實則是皇上要當麵考較兩位皇子的策論。
蘇流雲作為宋堯的貼身女使,有幸隨行入宮。她換上一身水綠色宮裝,梳了簡單的雙環髻,站在宋堯身後半步的位置,垂眸斂目,恭敬溫順。
“緊張嗎?”宋堯側頭低聲問。
“有殿下在,奴婢不緊張。”蘇流雲輕聲道。
宋堯笑了笑,伸手替她扶正發間一支略有歪斜的玉簪。動作自然親昵,引得周圍幾位官員側目——質子與女使,這般舉止未免太過逾矩。
蘇流雲沒有躲閃,反而抬眼衝他溫婉一笑。
前世她便是這樣,滿心滿眼都是他,甘願為他做任何事。這一世,戲要繼續演,而且要演得更真。
“世子真是憐香惜玉啊。”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傳來。
太子蕭景琰摟著個美貌歌姬,晃晃悠悠走過來。他約莫二十五六歲,錦衣華服,麵皮白淨,隻可惜眼下的烏青和浮腫的眼袋破壞了整張臉的俊秀,顯出縱欲過度的頹靡。
“參見太子殿下。”宋堯躬身行禮。
蕭景琰卻不理他,目光在蘇流雲身上轉了一圈,嘖了一聲:“這丫頭倒是標致。世子,不如將她送與本宮?本宮拿十個美人跟你換。”
蘇流雲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前世蕭景琰也說過類似的話,那時宋堯是怎麼回答的?
“太子殿下說笑了,阿雲粗笨,怕是伺候不好殿下。”
不卑不亢,卻明確拒絕了。
果然,宋堯開口:“太子殿下說笑了,阿雲是夜國人,不懂蕭國規矩,怕是會衝撞殿下。”
“夜國人怎麼了?”蕭景琰嗤笑,“一個亡了國的賤民,本宮肯要她是她的福氣。”
話音落,周圍瞬間安靜。
宋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有寒光閃過,但很快又恢複如常:“殿下說的是。隻是阿雲自幼跟著我,實在舍不得。”
“舍不得?”蕭景琰哈哈大笑,引得懷中歌姬也跟著嬌笑,“宋堯,你一個質子,有什麼資格跟本宮說舍不得?本宮看上的東西,還沒有得不到的!”
氣氛驟然緊繃。
就在此時,一道清朗的聲音插了進來:“皇兄,父皇已在殿內等候,還是莫要在此耽擱了。”
蕭景睿不知何時出現,一身靛藍色皇子常服,身姿挺拔,神色平靜。
蕭景琰斜眼看他:“二弟倒是會做人情。怎麼,你也看上這丫頭了?”
“皇兄慎言。”蕭景睿語氣依然溫和,但話語中的分量卻不輕,“今日宮宴,朝中重臣皆在,若傳到父皇耳中,說皇兄在宮門口與人爭搶女使,怕是不妥。”
蕭景琰臉色變了變,狠狠瞪了宋堯一眼,摟著歌姬甩袖而去。
“多謝二皇子解圍。”宋堯拱手。
蕭景睿淡淡一笑:“世子客氣。請。”
一行人步入大殿。
宴席設在大明宮正殿,文武百官分列兩側,皇上端坐龍椅,雖已年過五旬,但精神矍鑠,不怒自威。
蘇流雲跪坐在宋堯身後,目光快速掃過全場。
江老將軍坐在武官首位,神情肅穆。他身邊的位子空著——那是江晴萱的位置,她稱病未至。
禮樂起,歌舞升平。
酒過三巡,皇上果然將話題引到了北境旱災上。
“景琰,景睿,你二人對賑災之策,可有什麼想法?”
蕭景琰搶先起身:“回父皇,兒臣以為當開倉放糧,再從國庫撥銀,派欽差大臣前往賑濟。至於那些流民,就地安置即可,免得湧入京城,擾亂治安。”
很標準的答案,但毫無新意。
皇上不置可否,看向蕭景睿:“老二呢?”
蕭景睿起身,不疾不徐道:“兒臣以為,開倉放糧固然重要,但治標不治本。北境連年幹旱,根源在於水利不修。兒臣建議,此次賑災當以工代賑,征調民夫興修水渠、水庫,既讓災民有活路,又能解決幹旱根本。”
殿內響起輕微的議論聲。
“繼續說。”皇上顯然來了興趣。
“此外,可征調部分禁軍協助。一來禁軍訓練有素,效率更高;二來可借此機會鍛煉軍隊在艱苦環境下的生存能力;三來...”蕭景睿頓了頓,“可節省民力,讓更多災民參與水利工程,獲得酬勞。”
“好!”江老將軍第一個出聲讚同,“二皇子思慮周全,老臣以為可行!”
武將一列紛紛附和。
文官中卻有人提出異議:“禁軍職責是護衛京城,豈可隨意調動?二皇子此議,恐怕不妥。”
“王大人此言差矣。”另一位文官反駁,“禁軍也是朝廷的軍隊,為民效力理所應當。更何況隻是部分抽調,並非全員出動。”
朝堂上爭論起來。
皇上抬手製止,目光落在蕭景睿身上:“以工代賑,興修水利...這個主意,是你自己想出來的?”
蕭景睿躬身:“兒臣不敢居功。此策乃是兒臣與宋堯世子商議後所得。”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到宋堯身上。
宋堯心中一驚,但麵上不動聲色,起身行禮:“微臣隻是與二皇子探討了幾句,不敢貪功。”
“哦?”皇上眼神深邃,“宋世子對治世之道也有研究?”
“亡國之人,不敢妄談治世。”宋堯垂首,“隻是夜國也曾遭遇大旱,先父采用‘以工代賑’之法,效果顯著。微臣不過是轉述先人經驗。”
這話說得巧妙,既捧了蕭景睿,又撇清了自己,還勾起皇帝對夜國的些許愧疚——畢竟當年滅夜國,蕭國確實不太光彩。
皇上沉吟片刻,忽然道:“既然世子有此經驗,那便協助景睿辦理此事吧。戶部、工部,全力配合。”
“兒臣遵旨!”
“微臣遵旨!”
宋堯和蕭景睿同時應聲。
蘇流雲垂著頭,唇角微不可察地揚起。
第一步,成了。
宴會繼續進行,但氣氛已截然不同。太子蕭景琰臉色鐵青,一杯接一杯地灌酒,看向宋堯和蕭景睿的眼神充滿怨毒。
宋堯則春風滿麵,頻頻與上前道賀的官員應酬。
“阿雲。”他趁著間隙,低聲對蘇流雲道,“看來二皇子比我想象的還要上道。”
“殿下英明。”蘇流雲為他斟酒,“二皇子得了好處,必定會更加倚重殿下。”
“嗯。”宋堯飲盡杯中酒,眼中野心勃勃,“等他在朝中站穩腳跟,我們便可進行下一步...”
蘇流雲笑著點頭,心中卻冷笑。
下一步?
下一步該是挑撥太子與二皇子徹底反目,然後借江家之力除掉太子,最後再反過來對付二皇子。
前世宋堯便是這樣一步步走的。
這一世,她會讓他走得更順,順到...一腳踏空,墜入深淵。
宴席散時,已是月上中天。
宋堯多喝了幾杯,步伐微晃。蘇流雲扶著他往宮外走,在長長的宮道上,遇見了獨自一人的蕭景睿。
“世子留步。”蕭景睿走近,目光在蘇流雲臉上停留了一瞬,“今日多謝世子獻策。”
“殿下客氣。”宋堯拱手,“能為殿下分憂,是微臣的榮幸。”
“世子過謙了。”蕭景睿頓了頓,“三日後,本王要去戶部查閱曆年北境糧冊,世子若有空,不妨同往?”
“微臣一定到。”
兩人又寒暄幾句,蕭景睿才告辭離開。
走出一段距離後,蕭景睿忽然回頭,看向蘇流雲的背影。
月光如水,灑在那道纖細的身影上。
他想起三日前那個深夜,她翻窗而入,將卷軸放在他桌上時冷靜鎮定的模樣。也想起剛才在宴席上,她垂眸斟酒時,眼底一閃而過的冰冷鋒芒。
這個女子,絕不簡單。
“殿下?”隨從低聲喚他。
蕭景睿收回視線:“去查查,宋堯身邊那個叫阿雲的女使,什麼來曆。”
“是。”
宮門外,馬車搖搖晃晃駛向質子府。
車廂內,宋堯靠著車壁假寐,忽然開口:“阿雲,你覺得二皇子此人如何?”
蘇流雲輕聲答:“有才幹,懂隱忍,知恩圖報。是個...很好的合作對象。”
“知恩圖報?”宋堯睜開眼,眼中毫無醉意,“這世上最不可靠的,就是‘報恩’二字。今日他需要我,自然客氣。他日若不需要了...”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蘇流雲心中一片冰涼。
原來他早就明白這個道理。
那前世她為他傾盡所有,最後換來那一刀時,他是不是也覺得...她已經沒有利用價值了?
“殿下說得是。”她垂下眼,掩去眸中情緒,“那我們...”
“繼續合作,但要多留一手。”宋堯握住她的手,“阿雲,這世上我能完全信任的,隻有你了。”
蘇流雲任由他握著,指尖的溫度卻再也暖不起來。
信任?
不,宋堯,這一世。
我要你眾叛親離,要你孤家寡人,要你跪在塵埃裏,親口承認你誰都不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