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攥著荷包,一動不動。
爹見我不開口,臉色沉了下去,聲音也跟著往下壓:
"丫頭,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我說得夠清楚了,你是我顧家的人,過繼文書沒有,戶籍沒改,你跑得再遠也跑不出這個姓。"
娘從旁邊擠過來,聲音尖得像錐子:
"你那老道士再厲害,還能管得了人家的家務事?"
"未嫁女,父母做主,這是祖宗定下來的規矩,你懂不懂?"
陳安還在嚼甘蔗,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刀:
"姐,你要是不給,爹真去官府告,到時候鬧大了,你那老神仙臉上也不好看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神是往上飄的,飄向我衣袍的領口,飄向腰間的荷包。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把我們圍成一個圈,嗡嗡聲從四麵八方往裏鑽。
"這閨女也太冷心了,親爹娘站在麵前,一個子兒都不肯掏。"
"就是,城破那年跑散了,爹娘找了她三年,這叫什麼?"
"跟了道士就是不一樣,心都跟著變硬了。"
我站在人群中間,聽著這些話一句一句落在身上。
每一句都像一塊石頭,一塊疊著一塊,最後壓得人喘不過氣。
爹就站在這裏,活生生的,頭發白了,腰彎了,一副被歲月磋磨的苦相。
我說他鎖了我,他說我是胡言亂語。
娘說城破時跑散了,找了三年。
他們說的那個版本,比我說的好聽,也比我說的更容易讓人相信。
我深吸一口氣,把荷包解下來。
爹的眼睛一下亮了,手伸出來,迫不及待。
我沒有立刻遞給他。
"爹,我問你一句話。"
他手停在半空,眼神有些不耐煩:"問什麼?"
"城破那夜,柴房的門,是誰插上的?"
四周安靜了一瞬。
爹的臉抽了一下,隨即漲紅,聲音拔高:
"你胡說什麼!兵荒馬亂的,誰顧得上誰!"
"你要是沒躲在柴房裏,能找不到你嗎?"
娘也跟著嚷:
"就是,你從小膽小,一聽動靜就往犄角旮旯裏鑽,怪誰?"
陳安嘴角彎了彎,把甘蔗渣吐到一邊,一副置身事外的樣子。
我看著他們,看了很久。
爹的眼神裏沒有心虛,隻有被人戳穿之後的惱怒。
娘的眼淚來得快,收得也快,剛才還掛在臉上,這會兒已經幹了。
陳安脖子上掛著我的銀鎖片,腳上踩著新虎頭鞋,嚼完一截甘蔗又從懷裏掏出一截。
我把荷包裏的銀子全倒在手心裏。
三兩整。
仙長給的零用,攢了三年。
"三兩,你數數。"
爹蹲下去就撿,手快得像怕地上的銀子會跑掉。
"就這點?你跟那老道士,就給你這點零花......"
"夠了。"
我打斷他,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三兩銀子,買你一句話。"
爹抬起頭。
"從今往後,顧家沒有我這個閨女。"
"這錢算是我還你七年的飯錢,灶房地鋪的七個冬天,還有那件被拆了給陳安的棉襖。"
"我算過了,三兩,不多不少。"
娘剛想開口,我搶在前頭:
"你說身契在你手裏,行,這三兩就是贖身銀。"
"從今天起,我不姓顧,跟顧家沒有任何幹係。"
"你要再來找我,我去官府,告你們城破那夜鎖門棄女。"
爹攥著銀子,嘴巴張了張,最後擠出一句:
"才三兩?那老道士那麼大的神仙,就給你這點?"
我走出集市,拐進一條沒人的小巷,靠著牆根蹲下來。
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