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一張竹榻上,身上的燒傷全好了,連個疤都沒留。
隻有手掌上拍門磨出來的繭還在,硬邦邦的,像是故意沒給我去掉。
麵前坐著一個白發老者,幹瘦,脊背挺得像根鐵杆,正拿毛筆在一本厚冊子上寫字。
他頭也不抬:
"醒了就坐起來,躺著像什麼樣子。"
我撐著竹榻坐起來,渾身酸得像散了架。
他把一碗黑漆漆的藥擱到我麵前。
"喝。"
苦得我整張臉都皺成了核桃。
"從今天起跟著我。不許哭,不許偷懶,不許問不該問的。"
"做不到就自己下山去。"
我不知道這是哪座山,不知道他是誰。
但我知道,山下已經沒有人在等我了。
仙長姓謝,三界裏管他叫司命真人,掌管天地間所有人的生死簿。
他教我認字,教我分辨命格明暗,教我讀生死簿上密密麻麻的批注。
背錯一個字打一下手心。
我手心紅了又消,消了又紅,後來看見他拿竹尺我手就往身後藏。
但吃穿上,他一次都沒虧過我。
一日三餐不差時辰,換季就有新衣裳,我隨口說了句被子薄,第二天就換了厚的。
有一回我半夜醒了,看見他蹲在藥爐子旁邊煎藥。
火光映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瓦罐邊擱著一小碟蜜餞,用來蓋藥的苦味。
他從來沒說過蜜餞是給我的。
但每次藥碗旁邊,都有。
我蹲在門後麵看了很久,鼻子酸得不行。
在爹娘身邊七年,發燒的時候是自己灌涼水扛過去的。
陳安發燒,爹半夜背著他跑三裏地找郎中。
三年就這麼過去了。
十歲那年,仙長說該下去走走了。
"出去一趟,不許鬧事,不許貪嘴,遇到事先跑。"
他站在山門口背著手,一副隨時要趕我走的架勢。
我點了點頭,轉身往山下走。
落腳的地方叫白石鎮,逢雙日有集市。
我在街上逛,聞到糖人的焦香味,站在攤子前看了半天。
正要掏錢,一隻手搭上我的肩膀。
"丫頭?"
我渾身的血一下子涼了。
爹站在三步開外,頭發全白了,腰彎了,衣裳上全是補丁。
娘拄著拐站在旁邊,眼睛一落在我身上,先看的不是我的臉,是衣裳的料子。
陳安歪在一旁嚼甘蔗,十三了,長了個頭,眼神懶洋洋的。
爹先開口,聲音低了很多,但那種試探的味道一點沒變:
"你現在跟著誰呢?瞧著過得不差啊。"
我沒接話。
娘從後麵擠出來,拐棍杵了杵地:
"閨女,你看你穿得這麼體麵,跟那個神仙混上了吧?拉扯娘一把不過分吧?"
我心口一沉,說不上來是難過還是惡心。
"要錢?"
爹的腰杆子一下直了,理直氣壯:
"我養了你七年,你如今發達了,孝敬爹娘天經地義。"
七年。
七年裏我睡灶房地鋪,冬天沒炭盆,發燒灌涼水,棉襖被扒下來給了陳安。
他張口就是七年,算得比誰都清。
圍觀的人開始湊過來。
娘的聲音陡然拔高,眼淚說來就來:
"我可憐的閨女,城破那年跑散了,我們找了她三年!好不容易找到,她連親娘都不認了!"
人群嗡嗡嗡的,什麼"白眼狼",什麼"跟了道士就忘本",一句接一句。
陳安嚼著甘蔗湊到我麵前,壓低聲音,笑嘻嘻的:
"姐,別強了,給點錢大家體麵。"
"不然爹可要去官府告你忤逆了。"
他把甘蔗渣吐在我腳麵上,像是不小心,又像是故意。
我低頭看著他的鞋。
是新的,虎頭鞋,繡工精細,一看就不便宜。
再看看他脖子上掛的銀鎖片,我小時候的東西,娘親手摘下來給他戴上的。
那天她說的是:"安安沒了爹娘,這個給他壓驚。"
我七歲,站在旁邊,一個字都沒說。
爹見我不掏錢,臉一沉,聲音大了起來:
"你是我親閨女,過繼文書有嗎?戶籍改了嗎?什麼都沒有吧?"
"你永遠姓顧。"
娘跟著幫腔:
"律法明明白白,不養爹娘就是不孝,打板子的!"
我攥著荷包,指節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