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山的路走了兩個時辰,進山門的時候天都黑了。
仙長坐在案邊翻冊子,燈燭映著他滿臉的皺紋。
他抬眼掃了我一下,目光在我空蕩蕩的腰間停了一息。
荷包沒了。
他什麼都沒問,把旁邊的食盒往我麵前推了推:
"灶上熱著的,自己去端。"
我端了碗,坐下來吃,一聲不吭。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師父。"
"嗯。"
"第四卷,我今晚就開始背。"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從抽屜裏取出一本厚冊子,擱到我麵前。
"原本打算明年教你的。"
"既然你想學,就學。"
從那天起我像換了個人。
別人練一遍的我練五遍,別人背一個時辰的我背到天亮。
手心磨出了繭,繭破了結,結了又破。
仙長有時候從我身後經過,會停下來看兩眼,不說話,走了。
但每次我回房,案上都多一碟蜜餞。
第二年,他帶我上司命殿旁聽判案。
第三年,讓我獨掌五品以下的生死簿。
第五年,他把司命殿的副印放到我手裏。
"拿好,別丟。"
就三個字。
我盯著那枚印看了很久,喉嚨堵得說不出話。
"師父,這是......"
"你是司命殿副使了。"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我,聲音壓得很低:
"我老了,總得有人接手。"
又過了三年,仙長閉關,司命殿的事全交給我。
三界開始叫我謝司命。
有時候坐在那把寬大的司命椅上翻生死簿,翻著翻著會想起那條巷子。
想起蹲在牆根下哭的自己,想起那三兩銀子碼在地上的樣子。
想完了,翻下一頁。
那天午後,小童進來稟報。
"司命大人,殿外來了三個人,跪著求見,說要請司命仙君救命。"
我頭也沒抬:"什麼來路?"
"一家三口。兩個老的帶著一個年輕男子,那男子臉色灰敗,像是撐不了幾日了。"
我翻了翻今日的簿子。
"姓什麼?"
"說是姓顧。"
朱砂筆在紙上頓了一下。
一滴墨洇開來。
我把筆擱下,理了理衣袍,站起來。
殿門推開,日光鋪了滿階。
三個人跪在台階底下。
爹先抬頭。
他老了,老得不成樣子,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幹裂的河床。
他看清我的臉,渾身猛地一抖,嘴唇哆嗦著,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娘也抬起頭,看見我的那一瞬間,手裏的拐棍掉在地上。
陳安半躺在他們中間,臉色灰敗,氣若遊絲。
脖子上還掛著我那隻銀鎖片。
爹終於找回聲音,啞得像破鑼:
"閨、閨女......"
"叫錯了。"
我打斷他。
"司命殿沒有你的閨女。"
"這裏隻有司命,謝鶴。"
娘撲在地上,膝行往前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是娘的錯!娘知道錯了!你救救安安!他就剩一口氣了!你救他,娘什麼都答應你!"
我低頭看了一眼陳安。
他的命燈我昨天就在簿子上看見了,細得像一縷快斷的絲。
爹磕得滿額是血:
"大人開恩!求您救救我唯一的孩子!"
我合上生死簿,抬眼看著他。
"本座掌三界生死簿,翻遍此冊。"
"顧家,無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