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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回山的路走了兩個時辰,進山門的時候天都黑了。

仙長坐在案邊翻冊子,燈燭映著他滿臉的皺紋。

他抬眼掃了我一下,目光在我空蕩蕩的腰間停了一息。

荷包沒了。

他什麼都沒問,把旁邊的食盒往我麵前推了推:

"灶上熱著的,自己去端。"

我端了碗,坐下來吃,一聲不吭。

吃到一半我放下筷子。

"師父。"

"嗯。"

"第四卷,我今晚就開始背。"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下,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從抽屜裏取出一本厚冊子,擱到我麵前。

"原本打算明年教你的。"

"既然你想學,就學。"

從那天起我像換了個人。

別人練一遍的我練五遍,別人背一個時辰的我背到天亮。

手心磨出了繭,繭破了結,結了又破。

仙長有時候從我身後經過,會停下來看兩眼,不說話,走了。

但每次我回房,案上都多一碟蜜餞。

第二年,他帶我上司命殿旁聽判案。

第三年,讓我獨掌五品以下的生死簿。

第五年,他把司命殿的副印放到我手裏。

"拿好,別丟。"

就三個字。

我盯著那枚印看了很久,喉嚨堵得說不出話。

"師父,這是......"

"你是司命殿副使了。"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我,聲音壓得很低:

"我老了,總得有人接手。"

又過了三年,仙長閉關,司命殿的事全交給我。

三界開始叫我謝司命。

有時候坐在那把寬大的司命椅上翻生死簿,翻著翻著會想起那條巷子。

想起蹲在牆根下哭的自己,想起那三兩銀子碼在地上的樣子。

想完了,翻下一頁。

那天午後,小童進來稟報。

"司命大人,殿外來了三個人,跪著求見,說要請司命仙君救命。"

我頭也沒抬:"什麼來路?"

"一家三口。兩個老的帶著一個年輕男子,那男子臉色灰敗,像是撐不了幾日了。"

我翻了翻今日的簿子。

"姓什麼?"

"說是姓顧。"

朱砂筆在紙上頓了一下。

一滴墨洇開來。

我把筆擱下,理了理衣袍,站起來。

殿門推開,日光鋪了滿階。

三個人跪在台階底下。

爹先抬頭。

他老了,老得不成樣子,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幹裂的河床。

他看清我的臉,渾身猛地一抖,嘴唇哆嗦著,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

娘也抬起頭,看見我的那一瞬間,手裏的拐棍掉在地上。

陳安半躺在他們中間,臉色灰敗,氣若遊絲。

脖子上還掛著我那隻銀鎖片。

爹終於找回聲音,啞得像破鑼:

"閨、閨女......"

"叫錯了。"

我打斷他。

"司命殿沒有你的閨女。"

"這裏隻有司命,謝鶴。"

娘撲在地上,膝行往前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是娘的錯!娘知道錯了!你救救安安!他就剩一口氣了!你救他,娘什麼都答應你!"

我低頭看了一眼陳安。

他的命燈我昨天就在簿子上看見了,細得像一縷快斷的絲。

爹磕得滿額是血:

"大人開恩!求您救救我唯一的孩子!"

我合上生死簿,抬眼看著他。

"本座掌三界生死簿,翻遍此冊。"

"顧家,無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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