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殿內又是一片死寂。
沈卿眠站了很久,久到那主使又催促了兩次才緩緩邁步,走向殿中央的琴台。
滿殿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有幸災樂禍,有看熱鬧,有等著看她出醜。
沈卿眠低下頭,把手上的紗布一圈一圈拆開。
她閉著眼將雙手拂在琴上,腦海裏閃過五年邊關百戰廝殺、將士浴血衝鋒、殘城孤魂遍野的畫麵。
又憶起昔日霍衝許諾護她握劍守山河、護大啟國泰民安的那些誓言。
沈卿眠睜開眼,指尖落弦。
第一個音沉如鼓雷,在宴殿裏滾開,是《破陣曲》。
隨後,琴音鏗鏘凜冽,殺伐之氣如鐵浪席卷而來,一波接著一波。
帶著邊關的風雪、烽火、鼓角、嘶鳴。
帶著無數條命堆出來的那道城關,一聲一聲砸進這座鶯歌燕舞的宮殿。
滿殿文武,先是錯愕,後是震顫。
主使的臉色一點一點鐵青下去,那副悠然端酒的姿態早已撐不住。
末音一落,滿殿鴉雀無聲。
沈父重重拍案而起:
“放肆!兩國議和,宮宴之上,你彈殺伐破陣之曲!”
“你眼裏還有沒有陛下!還有沒有大啟的顏麵!”
霍衝的聲音也壓下來:
“沈卿眠,你不識大體,蓄意破壞兩國和議,即刻押回行宮禁足,嚴加看管,無朕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
話音甫落,兩名禁軍已經上前。
沈卿眠沒有等他們動手,轉過身,自己走了出去。
夜深了,一道身影從後窗無聲落地,是裴臨。
裴臨低聲道:
“邊境斥候今日快馬傳信,北燕兵馬調動頻繁,糧草囤積加急。”
“屬下判斷極有可能背棄停戰合約,且時間比原定更早,最遲七日。”
沈卿眠眼底沉了一下,隨即開口:
“那樣東西還差幾日?”
裴臨道:“鐵匠師傅說再有五日......”
話還沒說完,房門卻忽然被人猛地推開。
霍衝站在門口,沈鳶在他身側,身後還跟著幾名內侍和宮女。
霍衝的目光從裴臨身上移到沈卿眠臉上,聲音沉下去:
“這人是誰?你們在做什麼?”
沈鳶的眼神掃了一圈:
“陛下,妹妹禁足未滿,行宮深夜,竟私藏男子......”
沈卿眠沒有理沈鳶,她看著霍衝:
“此人是臣妾的貼身親衛裴臨,隨臣妾戍守邊關五年,陛下見過他,應當認得。”
“他深夜前來,是為稟報邊境軍情,無半點逾矩。”
霍衝沒有立即開口。
沈鳶卻不肯罷手:
“妹妹常年混跡軍中,素來與男人不分你我,昔年京中那些傳言......”
“再者,妹妹如今已不是軍中之人,這般與舊日親衛深夜私會......”
裴臨立在原地,聽到這裏,忽然屈膝跪了下去。
“陛下。將軍戍守邊關五年,為國為民嘔心瀝血,京中卻流傳出此等汙言穢語,定是有人故意為之,請陛下明察!”
沈鳶幾乎是立刻開口,聲音裏帶了哭腔:
“陛下!這人是將軍的親衛,將軍如今被禁足,他深夜私入行宮,非但不認罪,還敢當眾詆毀臣妾。”
她說著,眼淚當即落了下來,一手按著腹部楚楚可憐。
霍衝的眼神落在沈鳶身上,又移回裴臨臉上。
這五年,沈卿眠的那些風言風語不是一星半點。
如今她歸來後與他生分了不止一星半點,今日深夜又見她與外男共處一室。
霍衝心裏早已積了一團說不清的怒火,真的認為這人就是沈卿眠的私通之人。
“私闖禁宮,蠱惑罪臣,汙蔑皇後。”
“來人,將此人即刻押下,就地處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