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至於魏忠賢回去怎麼想法子撈錢,根本不在崇禎的考慮範圍之內。
他想的,是一個讓我們的魏公公萬劫不複的損招。
剛剛登基的崇禎根基未穩,滿朝文武百官們都在看著呢。
看看這個小皇帝繼位,會有什麼動作。
崇禎不想讓他們失望,而是直接讓他們絕望。
送走了魏忠賢,崇禎又讓身邊的王承恩宣召了一個人。
“王大伴,你去錦衣衛,找一個叫高文采的千戶。”
陪伴了崇禎多年,王承恩感覺眼前的少年皇帝似乎變了個人。
一個錦衣衛的千戶,為何要讓他如此看重。
不過,王承恩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王承恩早已知道,此時坐在龍椅上的朱由檢,早已不是當初那個謹小慎微的信王了。
什麼話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該問不該問,王承恩很清楚。
於是,他趕緊施禮:“奴婢這就去辦。”
天啟年間的錦衣衛,早已不複當年之勇。
編製混亂不說,拖餉欠餉已成常態。
明麵上,錦衣衛編製十萬,到了亡國時候是十五萬。
實際上,滿打滿算京城在編的錦衣衛也就五千多人。
真正有戰鬥力的,不足千人。
更重要的,此時的錦衣衛早已成了魏忠賢的附庸。
高文采作為一個錦衣衛的千戶,其實日子過得很是緊巴。
他這個千戶是祖上掙來的,當年祖上跟著成祖皇帝應天靖難,才得了個千戶的缺。
到了他這一代,高文采不喜巴結,又不會曲意逢迎。
已經有近一年沒發俸祿了,就靠著祖上留下的那點微薄的田產度日。
一個堂堂的錦衣衛千戶,日子都過成這樣,那些尋常百姓的日子可想而知。
這日,高文采正悶在書房想事情。
如今換了天顏,他正捉摸著,要不要提點禮物去北鎮撫司給田爾耕上上供。
手下那些百戶總旗小旗的,都給他們的指揮使大人送禮了,就差自己了。
要想在衙門混下去,即便是心不甘情不願,高文采還是得硬著頭皮去送禮。
這田爾耕處處看自己不順眼,自己在衙門也是屢受排擠。
再不孝敬孝敬,自己這個千戶怕是做不長。
想到這裏,高文采長歎一聲:“想我高文采一生光明磊落,何曾屈居於人。唉,罷了罷了。”
高文采起身,走出書房想找妻子商量商量。
家裏下人都被遣散了,隻留下了一個老仆阿福。
“阿福,夫人呢?”
阿福在高家三十多年,是看著高文采長大的。
“回老爺的話,這京城肉價菜價一天天的漲,夫人今兒賣了陪嫁的鐲子,也隻換了六兩銀子。今早夫人買了二斤豆腐,正在夥房忙著呢。”
阿福的話,讓高文采臉色一紅,當下也沒再說什麼。
心中有愧的高文采鬼鬼祟祟,跟個賊一樣摸到夥房。
妻子胡氏一個人正在忙活著,高文采輕咳一聲。
鹹菜滾豆腐,在泥瓦罐裏咕嘟咕嘟的響著,香氣誘人。
看到丈夫,胡氏微微一笑:“餓了吧,馬上就好。”
高文采心中愧疚,想問妻子要些銀子打點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去他母親的,老子站的直行的正,憑什麼要給田爾耕這狗東西上供。
隻要我不犯什麼錯,他田爾耕就算是給我小鞋穿又怎樣,他還能罷了我的職不成。
想到這裏,高文采腰杆又硬了起來。
“夫人辛苦。”他微微一笑,聲音幹澀。
胡氏看出他的窘迫,柔聲安慰道:“莫得事,天子剛剛身登大寶,自會想著先澤被天下。新官上任還三把火呢,我想你們拖欠的俸祿,多少也該發一些了。”
“夫人呐,我聽阿福說,你把手上的鐲子給賣了?”
胡氏微微一怔,歎了口氣:“去年莊稼欠收,你又免了那些佃戶的租子。咱們家,哪裏還有米下鍋。”
高文采臉色一紅,正要搭話。
突然,院外走進來幾個人。
高文采心頭一跳,他認得對方裝束,宮裏的人。
“誰是高文采?”領頭的一個太監,打量了一眼這略顯寒磣破落的院子。
高文采慌忙離開夥房,來到院子上前兩步,恭恭敬敬的施禮:“下官高文采,見過公公,敢問公公尊姓大名。”
這時候,妻子胡氏也跟著走了出來。
“咱家王承恩,奉皇爺口諭,著高文采入宮覲見。”
高文采腦袋登時‘嗡!’的一聲。
王承恩他是知道的,當今天子的貼身太監。
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驚懼,天子口諭宣召!
高文采戰戰兢兢,領了聖諭,聲調都變了:“敢問公公,不知皇爺宣召,所、所為何事?”
高文采就是想破了腦袋都想不出,寂寂無名的自己,為什麼會在皇帝那裏掛上了號。
皇帝,又為什麼突然宣召自己。
其實不止是高文采不知道,就連王承恩自己也不清楚。
對方這麼一問,王承恩也隻是淡淡的“哼”了一聲:“大事。”
說罷,王承恩袍袖一撫,帶著身邊兩個小黃門瀟灑的回宮複命去了。
留下高文采夫妻二人愣在院子裏,砂鍋裏煮著的豆腐還在咕嘟咕嘟的冒著泡。
高文采臉色煞白,一屁股坐了下來。
胡氏大驚失色,慌忙伸手扶住:“夫君,發生什麼事了。”
臉色慘白的高文采轉過頭,目光渙散:“夫人哪,咱們家怕是大禍臨頭了。”
胡氏更是驚懼:“夫君何出此言?”
“我平日不喜結交權貴,又不會曲意逢迎。想我一個寂寂無名的千戶,怎有這造化得見天顏。如今天子宣召,怕是有人有意加害。”
胡氏聽得愈發糊塗了:“夫君,咱平日素與鄰裏和睦,又不曾與他人結怨。再者說了,這天子宣召,該是喜事才是。”
高文采歎了口氣:“夫人你哪裏知道這朝堂爭鬥,新君繼位。錦衣衛上上下下都給田爾耕備了厚禮,就連我手下的那幾個百戶總旗都送過了。就我一人沒有表示,想來是這田爾耕懷恨在心,在天子麵前提及與我。”
“提及與你,豈不是好事?”
看著單純天真的妻子,高文采更是搖搖頭:“夫人糊塗,若是好事,那田爾耕為何會提及與我。”
胡氏心中一驚,這才明白過來:“莫不是,天子有什麼萬難之事,那田大人找不到替罪羊,所以想到了夫君?”
高文采點點頭:“想來是天子遇到什麼棘手的事,田爾耕找不到合適的人去辦,北鎮撫司就我一人未曾送禮,定然是被那田爾耕給當了槍使。”
別以為錦衣衛是個什麼光榮的差事,他們本就是給皇帝擦屁股的。
給皇帝辦事,兔死狗烹的事,多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