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巷子裏的腳步聲漸漸走遠,朱照海罵罵咧咧的聲音也聽不清了。
直到確定他們走遠,陳浮才鬆開手,跟沈見梨拉開點距離。
角落裏那點小地方,一下子就空了,空氣也重新能喘了。
沈見梨靠在冰冷的牆上,大口喘氣,胸口一起一伏的。
她沒有再拉開打架的架勢,隻是用一種複雜的眼神,死死盯著陳浮。
又驚又疑,又警惕,還有一點她自己都沒發現的......好奇。
“你到底是誰?”
她又問了一遍,聲音有點啞。
這一次,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審問,而是平等的打探。
“一個快要被拆遷隊活埋的倒黴蛋。”
陳浮拍了拍身上的灰,不正麵回答。
他轉身就要走。
“站住!”
沈見梨一步就攔在他麵前,“37號的事,你還沒說清楚!”
“想知道?”
陳浮停下腳,歪頭看她,“跟著我,也許你就知道了。”
“但先說好,接下來你要去的地方,看到的東西,可能......跟你那個什麼協會的規矩不太一樣。”
說完,他不再理沈見梨,直接朝著巷子深處走去。
沈見梨站在原地,看著他那個不算高大,卻異常穩當的背影,咬著牙。
跟上去?
跟一個來路不明,滿身秘密,甚至可能跟那些黑心交易有關係的男人走?
這完全違反了她的工作原則。
可是......37號遺體。
那個案子,是她當上調查員以來,遇到的第一個,也是最大的失敗。
她不甘心。
猶豫了一秒,沈見梨還是跟了上去。
......
兩人一前一後,在老城區那跟蜘蛛網一樣的小巷子裏穿來穿去。
陳浮對這裏地形熟的跟自家後院似的,七拐八繞,很快就甩掉了可能存在的跟蹤。
最後,他在一條掛著“冥府街”路牌的巷子口停下。
整條街,都透著一股紙錢跟香燭的味道,兩邊開的,全是賣花圈跟壽衣還有紙紮的鋪子。
天色已經黑了,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白色燈籠,發著幽幽的光,把整條街照得跟陰間似的。
沈見梨跟在後頭,看著這場景,眉頭皺的更緊。
這種地方,是殯葬行業裏最灰色的,最見不得光的地帶。
陳浮在一間鋪子前停下。
鋪子招牌很大,黑底金字,龍飛鳳舞寫著三個大字——
“玲瓏坊”。
跟周圍那些死氣沉沉的鋪子不一樣,這家店裏亮堂的很,門口還掛著兩個大紅色的燈籠,裏麵紮著一對活靈活現的紙人童男童女,正衝他們笑。
那笑容,要多怪有多怪。
陳浮推門走了進去。
“喲,這不是我們陳大官人嘛,今兒是吹的什麼風,把你給吹來了?”
一個媚到骨子裏的聲音,從櫃台後頭傳了過來。
沈見梨抬頭看去,隻見一個穿紅色緊身旗袍的女人,正斜著靠在櫃台上,手裏拿著一杆長長的煙槍,正對著陳浮,抽著煙。
那女人三十來歲,長了一張特別好看的瓜子臉,眼角眉梢,全是風情。
旗袍開衩開的老高,露出一截雪白的大腿,上麵紋著一朵妖豔的紅色彼岸花。
“裴姐,別拿我開玩笑了。”
陳浮一臉的無奈,“我這兒......遇到點麻煩。”
“麻煩?”
被叫做裴玲瓏的女人,咯咯笑起來,跟花一樣亂顫。
“能讓你陳大官人覺得麻煩的,那可不是小麻煩。”
她的目光,越過陳浮,落在他身後的沈見梨身上,有興趣的打量。
“喲,還帶了個漂亮的小妹妹。怎麼著?你師父屍骨未寒,你就想著給他找個師娘了?”
沈見梨的臉“唰”的一下就紅了,又害羞又生氣。
“你胡說什麼!”
“哎喲,小妹妹脾氣還挺大。”
裴玲瓏一點不生氣,反而笑的更開心。
“陳浮,廢話少說,直接說吧。想讓我幫你什麼?”
陳浮深吸一口氣,沉聲道:“找個地方,躲一晚。另外,我需要開個盒子。”
裴玲瓏聞言,臉上笑容收了點。
她放下煙槍,慢慢站直身體。
“躲人,好說。我這玲瓏坊,別的不敢保證,但隻要門關上,就算是閻王爺親自來,也得先遞個帖子。”
“但你這後半句......”
她的眼神,變得有點好玩。
“能讓你特地跑到我這兒來開的盒子,裏麵裝的,怕不是什麼好東西吧?”
陳浮沒說話,隻是將包從肩上卸下來,放在了櫃台上。
他拉開拉鏈,從裏麵,拿出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盒子。
當看到那個鐵盒子的瞬間,裴玲瓏的眼睛,不明顯的縮了一下。
她伸出蔥白一樣的手指,輕輕在盒子上敲了敲,發出悶悶的響聲。
“劉爺的手藝...這鎖,叫‘三魂鎖’,沒鑰匙,隻能用外力硬開。但一旦開鎖的方法不對,裏頭的東西,就會跟著一起毀掉。”
她抬起頭,看陳浮,“你確定要開?”
“確定。”
“行。”
裴玲瓏答應的很爽快。
她轉身,從身後架子上,拿下來一個看著很舊的工具箱。
“不過,我開盒子的價錢,可不便宜。”
她衝著陳浮,媚笑一下,“我不要錢。”
“今晚,你得替我辦件事。”
她指了指大堂中央,那裏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一盞沒有點燃的,用白紙糊成的燈籠。
那燈籠的樣子很奇怪,像個倒扣的碗,上麵什麼花紋都沒有,一片白。
“這燈,叫‘守夜燈’。”
裴玲瓏的聲音,變得有點飄。
“從子時開始,你就在這兒守著它,守到雞叫。”
“記住,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能讓它自己亮起來。也絕對,不能主動去點燃它。”
“你能一夜守住這盞燈,我就免費幫你把這盒子開了。要是守不住......”
她頓了頓,紅嘴唇勾起一個危險的弧度。
“那你們兩個,就留下來,給我紮成一對紙人,看店吧。”
夜,子時。
玲瓏坊的大門關的緊緊的,鋪子裏隻留下一盞昏黃的燈。
裴玲瓏早就不知道去了哪。
偌大的紙紮鋪裏,隻剩下陳浮跟沈見梨。
還有滿屋子,那些各種形態,在燈光下投出扭曲影子的紙人跟紙馬還有紙樓閣。
沈見梨坐在一張椅子上,雙手抱著胸,渾身繃的緊緊的,警惕的打量四周。
她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在晚上,待在這種地方。
總覺得那些紙人,都在暗中盯著自己,隨時都可能活過來。
而陳浮,則盤腿坐在那張八仙桌前,麵前就擺著那盞白色的守夜燈。
他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是入定了。
沈見梨看著他,心裏感覺很複雜。
她走到陳浮身邊,壓低聲音問:“你到底是什麼人?入殮師?不像。懂風水玄學?也不全對。你跟這個老板娘,又是什麼關係?”
陳浮緩緩睜開眼。
“好奇心,會害死貓。”
“你!”
沈見梨被他噎的一口氣沒上來。
就在她準備發火時,陳浮卻從包裏,拿出那個鐵盒子。
他沒有理沈見梨,而是將盒子放在自己麵前,開始仔細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