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穿著一件洗的發白的藍色對襟布衫,頭發梳的很整齊,在腦後盤成一個髻。
整個人,跟這破敗的澡堂子,格格不入。
“洗澡啊,小夥子?”
老太太眼皮都沒抬,慢悠悠的問。
聲音沙啞的厲害。
“嗯,洗澡。”
陳浮走到前台,把三個硬幣,並排放在了那擦的發亮的木頭櫃台上。
這是瘸七在把鑰匙塞給他時,在他腦子裏留下的另一個畫麵,一個規矩。
來這兒洗澡,必須付三個硬幣,一個都不能多,一個都不能少。
看到那三個硬幣,老太太納鞋底的手,停住了。
她緩緩抬起頭,一雙渾濁卻又銳利的眼睛,在陳浮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多少年了,沒見過這麼懂規矩的年輕人了。”
她咧開嘴笑了笑,露出幾顆發黃的牙。
“劉長生,是你什麼人?”
陳浮心裏一震。
“他是我師父。”
“哦。”
老太太點了點頭,像是早就料到了。
“那老東西,自己不來,倒是把你這個小徒弟給派來了。”
她放下手裏的針線活,顫顫巍巍的站起身,從櫃台後頭拿出一串鑰匙,還有一個竹製的牌子。
“拿著,柒號。”
她把鑰匙和牌子,一起遞給陳浮。
竹牌入手溫潤,上麵用朱砂寫著一個大大的“柒”字。
可那串鑰匙上,就一把鑰匙孤零零的掛著,上頭刻的,是“陸”字。
“老奶奶,這鑰匙...是不是拿錯了?”
陳浮問。
“沒錯。”
老太太又重新坐下,低下頭,繼續納她的鞋底。
“柒號櫃的鑰匙,早就沒了。”
“想開柒號櫃,得先去問問六號櫃的主人。”
“她要是同意,你就能開。”
“她要是不同意...”
老太太抬起頭,衝他詭異的笑了笑。
“那你,就得留下來,陪她聊聊天。”
陳浮拿著那把陸號鑰匙,走進了男賓更衣室。
裏頭空蕩蕩的,一排排老舊的木質衣櫃,延伸到黑暗裏。
空氣中那股潮濕的黴味更重了,還混著一股淡淡的燒糊味。
他找到了六號跟七號櫃。
兩個櫃子並排挨著,櫃門都是那種最老式的鎖。
七號櫃的鎖孔裏,積滿了灰塵,顯然很久沒人打開過了。
陳浮深吸一口氣,將那把陸號鑰匙,插進了六號櫃的鎖孔裏。
“哢噠。”
一聲輕響。
鎖開了。
他輕輕拉開櫃門。
想象中的衣服或者雜物都沒有。
櫃子裏,空蕩蕩的。
隻有在最裏頭的隔板上,放著一件東西。
一雙紅色的舊款女士高跟鞋。
鞋子擦的很亮,在昏暗的光線下,紅的刺眼。
陳浮看著那雙鞋,猶豫了一下,還是伸出了手。
當他的指尖,觸碰到那冰涼的皮革的瞬間......
“啊——!”
一聲淒厲的女人的尖叫,毫無征兆的在他腦子裏炸開!
無數混亂的畫麵,湧了進來。
......
一個穿連衣裙的年輕女人,正驚慌失措的在一條走廊裏奔跑。
這裏是鍋爐房。
她的身後,一個男人正獰笑著追趕她。
“翠翠,別跑了,你跑不掉的!”
女人跑的更快了,高跟鞋在水泥地上,發出“噔噔噔”的聲音。
她跑到盡頭,那裏是一間堆滿雜物的儲藏室。
她躲了進去,死死抵住門。
可門外,男人撞門的聲音,越來越響。
絕望中,她看到一個黑影,從她頭頂的通風管道裏,悄無聲息的爬了過去,手裏,還抱著一個沉甸甸的鐵盒子。
黑影的目標,是更衣室的方向。
“砰!”
儲藏室的門,被撞開了。
男人衝了進來,臉上是猙獰的笑。
“翠翠,我們永遠在一起吧......”
畫麵戛然而止。
......
陳浮猛地抽回手,臉色有些發白。
他看著那雙紅色的高跟鞋,眼神複雜。
柳翠。
那個十年前,被報導說“意外失足”掉進鍋爐裏燒死的浴池女服務員。
原來,她不是意外,是被人謀殺的。
而她臨死前看到的那個黑影,手裏拿著的鐵盒子...
十有八九,就是師父藏起來的東西。
陳浮對著空無一人的六號櫃,輕聲說道。
“你的仇,我知道了。”
“等我辦完事,會給你一個交代。”
他說完,櫃子裏那雙紅色的高跟鞋,輕輕晃動了一下。
然後,陳浮轉過身,看向旁邊的七號櫃。
他沒有鑰匙。
但他有別的辦法。
他從工具包裏,拿出一根細長的鐵絲。
這是師父教他的另一門手藝,開鎖。
用師父的話說,入殮師,有時候也得客串一下鎖匠,幫那些死不瞑目的客人,打開他們心裏的結。
他將鐵絲探入鎖孔,耳朵貼在櫃門上,仔細的聽著裏頭的動靜。
“哢...哢嗒......”
隨著幾聲輕響,那把鎖了幾十年的老鎖,開了。
一股陳年的灰塵跟樟腦丸的味道,從櫃子裏湧了出來。
陳浮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緩緩拉開櫃門。
櫃子裏,沒有他想象中的人皮名錄。
也沒有師父留下的任何信物。
隻有一個生了鏽的鐵盒子,安安靜靜的躺在最下麵。
而在鐵盒子的上麵,還放著一樣東西。
一隻蒼白的,被齊腕斬斷的......
左手。
就在陳浮準備去拿那個鐵盒子的時候。
澡堂外麵,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刹車聲,跟推土機的轟鳴聲!
“裏麵的人聽著!這裏馬上就要拆了!給你們三分鐘時間,馬上出來!!”
一個囂張的聲音,通過高音喇叭,傳了進來。
“拆遷隊?”
陳浮眉頭緊鎖,他沒想到,對方動作這麼快這麼直接。
這哪是拆遷,這分明是來清場的!
他沒有去管那隻斷手,一把抓起那個沉甸甸的鐵盒子,塞進背包裏。
然後,他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皺巴巴的澡票。
這是他進來時,那個神秘的老太太給他的。
當時他還不明白是什麼意思,現在,他懂了。
“柳翠,幫我個忙。”
陳浮對著空蕩蕩的六號櫃,低聲說了一句。
他將那幾張澡票,貼在了更衣室通往外麵的那扇門上。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從正門走,而是轉身,走向了更衣室深處的黑暗。
他記得,柳翠的記憶裏,有一個通往鍋爐房的通道。
......
澡堂外麵。
一個穿工作服的胖中年男人,正不耐煩的對著手機吼。
“白扇大人,您放心!我已經帶人把這兒給圍了!保證一隻蒼蠅都飛不出去!”
“對對對,就是朱照海,您忠實的老朱啊!”
朱照海,永安堂的夜班主管,也是白扇手下的一條得力幹將。
他掛了電話,臉上立馬變的很凶。
“都他 媽愣著幹什麼?給我推!”
他指著澡堂那搖搖欲墜的大門,對著推土機司機吼道。
“朱...朱主管,這...這裏頭要是還有人......”
司機有點猶豫。
“有你媽 的人!”
朱照海一口濃痰吐在地上,“拆遷誤傷,懂不懂?出了事,公司擔著!你隻管開你的車!”
司機不敢再多話,一咬牙,掛上檔,踩下了油門。
那台黃色的推土機,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朝著澡堂子的大門,撞了過去!
可就在推土機的鏟鬥,即將碰到那扇破玻璃門的瞬間——
“吱呀——”
門,自己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