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嬤嬤的聲音不高,卻比夜風更冷。
祠堂外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紅光落在青石板上,映出一道碎影。
沈照檀看著眼前這位謝府舊仆。
她身上沒有一件新鮮首飾,袖口洗得發白,站姿卻極穩。那種穩,不是沈府下人慣有的討好,而是跟著舊世家從風光裏跌下來後,仍不肯彎的骨頭。
“謝太夫人讓嬤嬤來勸我後悔?”
曹嬤嬤道:“不是勸,是問。”
她抬眼,目光從沈照檀臉上掠過。
“謝家如今無爵、無勢、無熱鬧。門前有盯梢,府裏有病人,庫房裏連一匹像樣的紅綢都未必找得出來。姑娘若進門,聽見的不會是賀喜,多半是笑話。”
周嬤嬤皺了皺眉。
曹嬤嬤沒有停。
“太夫人還說,姑娘若是想借謝家避裴家的婚事,謝家可以認這門舊約;但姑娘若是想著進門後再後悔,謝家沒有餘力替沈家養一位哭嫁的新婦。”
話很難聽。
可沈照檀反而覺得舒服。
沈家人總把刀藏在軟話裏。
裴行舟總把算計裹在體麵裏。
謝府這把刀,至少明晃晃擺在桌上。
她問:“謝府還認原庚帖?”
曹嬤嬤一頓。
“認。”
“認我這個人,還是隻認沈家嫡長女這個名分?”
曹嬤嬤看她片刻。
“謝家認庚帖上寫的人。”
沈照檀點頭。
“第二件。顧氏嫁妝是我的私產,入謝府後,謝府可會動?”
曹嬤嬤眉頭微動。
“姑娘還沒進門,先問嫁妝?”
“正因為還沒進門,才要先問。”沈照檀道,“謝府窮,我知道。可我若帶著嫁妝進去,不是給謝府填窟窿的。”
這話落得直接。
周嬤嬤有些擔心地看她。
曹嬤嬤卻沒有動怒。
“太夫人說過,謝家敗了,還沒敗到吃新婦嫁妝。”
沈照檀看著她。
曹嬤嬤又補了一句。
“世子也說,誰敢伸手,剁誰的手。”
周嬤嬤呼吸一頓。
沈照檀垂眸,壓下唇邊一點淺淡笑意。
謝無咎說話,倒是和帖子上一樣不留餘地。
“第三件。”她道,“我母親遺物裏有些舊賬和藥案,與我前世......與我往後的安身有關。入謝府後,我需要查這些東西。謝府可許?”
曹嬤嬤沒有立刻答。
夜色裏,祠堂門內還有沈家人低低說話的聲音。林氏大約還在安撫沈令姝,沈懷章也該正急著把安神湯的事壓下去。
沈照檀不急。
她知道這個問題真正碰到了謝家的防線。
叛臣府被盯著,任何賬冊、舊案、藥方,都可能惹來麻煩。謝家若隻想娶一個安分新婦,此刻就該回絕。
曹嬤嬤道:“姑娘要查什麼?”
“現在不能說。”
“那謝府憑什麼許?”
“憑我不會把謝府當墊腳石。”沈照檀抬眼,“也憑謝府如今需要一個會管賬、會識藥、不會被幾句閑話嚇退的新婦。”
曹嬤嬤的目光終於有了些變化。
沈照檀繼續道:“嬤嬤方才說,謝府無爵、無勢、無熱鬧。可謝府若真什麼都沒有,就不會特意派嬤嬤來問我後不後悔。”
曹嬤嬤沒有接話。
沈照檀道:“太夫人怕我後悔是假,怕我是裴家派來的探子是真。謝世子送帖說,謝家不缺新婦,隻缺敢進門的人。敢不敢進門,不該隻看我嘴上說什麼。”
“那看什麼?”
“看我帶什麼進去。”
她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
不是藥案殘卷。
是今日宗祠裏沈懷章親筆寫下的婚約歸冊副錄。
“沈家宗祠已落字。”沈照檀道,“我不會回頭。至於謝府信不信我,進門後慢慢看。”
曹嬤嬤接過副錄,沒有立刻收進袖中。
她看著沈照檀。
“姑娘不像外頭說的那樣。”
“外頭怎麼說我?”
“說沈大姑娘溫順、識禮、命好,從叛臣府換進寧遠侯府。”
沈照檀淡淡一笑。
“那是舊話。”
曹嬤嬤終於把副錄收起。
“老奴會回稟太夫人。”
沈照檀頷首。
曹嬤嬤轉身要走,又停下。
“世子還有一句話。”
風從簷下穿過,吹得燈影一晃。
沈照檀看向她。
曹嬤嬤道:“世子說,敢進門的人,先學會不要回頭。”
周嬤嬤聽得心裏發緊。
沈照檀卻問:“他隻說這一句?”
“還有一句。”
“什麼?”
“若沈姑娘進謝府是為避禍,謝府可以收。若沈姑娘進謝府是為查案,先想清楚自己能不能活到答案出來。”
沈照檀沉默片刻。
謝無咎果然已經猜到她不是單純避婚。
也好。
聰明人之間省口舌。
“替我回世子一句。”
曹嬤嬤看她。
沈照檀道:“我若隻想活,就不會選謝家。”
曹嬤嬤眼底那點冷硬終於鬆了一線。
她沒有評價,隻行了一禮。
“老奴告退。”
青帷小車很快消失在巷口。
沈照檀站在原地,直到車聲遠去。
周嬤嬤低聲道:“姑娘,謝府這話太冷了。”
“冷話比熱謊好。”
沈照檀轉身。
祠堂裏的燈還亮著。
她知道,從今日起,沈家不會再把她當那個可以隨意安排的長女。裴行舟不會放手,林氏不會停,謝府也不會輕信她。
每一邊都是冷門。
可她已經走到門前。
身後忽然傳來林氏的聲音。
“照檀。”
沈照檀停住。
林氏扶著沈令姝出來,臉上還帶著一層勉強的溫和。
“謝府的人同你說什麼了?”
沈照檀回頭。
沈令姝眼眶仍紅,看向巷口的目光裏卻藏不住幾分好奇和輕蔑。
叛臣府的舊仆,破舊小車,冷話難聽。
任誰看了,都會覺得這不是好歸宿。
沈照檀道:“說謝府會送聘禮。”
林氏一怔。
“什麼時候?”
“明日。”
沈令姝輕聲道:“姐姐,謝府如今這樣,聘禮怕是......”
沈照檀看向她。
“妹妹放心。”
她聲音平穩。
“我的婚事,再寒酸也是我的。你的好姻緣,也已經是你的。”
沈令姝臉色一白。
沈照檀沒有再停。
她沿著回廊往繡樓走。
夜風吹過來,帶著雨後濕冷的氣息。
不要回頭。
這句話聽著像警告。
可她死過一次,早就沒有回頭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