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家宗祠在傍晚開門。
雨後天冷,祠堂前青石板濕著,族老們披著厚衣坐在兩側。香案上燃著三炷香,煙氣細細往上升,把祖宗牌位襯得沉默而冷。
沈照檀進門時,所有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沈令姝已經跪在蒲團上。
她換了一身素色衣裙,眼睛哭得紅,像是真受了天大的委屈。林氏站在她身後,一手搭著她肩,低聲勸著。
沈懷章坐在上首,臉色比昨夜更沉。
“照檀。”他開口,“今日請族老過來,是為兩門親事做個見證。你們姐妹之間的誤會,也該到此為止。”
誤會。
沈照檀聽見這兩個字,隻覺得平靜。
前世她一生裏有太多事,都被人輕飄飄歸成誤會。換親是誤會,湯藥是誤會,供狀是誤會。直到她死了,那些誤會才變成別人案卷上幹淨的一行字。
今生她不認。
“父親說得是。”她走到香案前,“既是做見證,便請媒人先讀庚帖。”
媒人站在一旁,手裏捧著兩封紅帖。
沈懷章皺了皺眉。
林氏輕聲道:“照檀,族老們都在,莫要讓人看笑話。”
沈照檀看向她。
“母親,庚帖是婚事根本。連根本都不敢讀,才讓人看笑話。”
一位白須族老點了點頭。
“大姑娘說得有理。讀。”
媒人隻得展開第一封。
“謝氏無咎,配沈氏照檀。庚辰年九月初七卯時生。”
祠堂裏靜了一瞬。
沈照檀沒有回頭。
媒人又讀第二封。
“裴氏行舟,配沈氏令姝。辛巳年四月十二辰時生。”
沈令姝伏在蒲團上,肩膀輕輕顫著。
林氏低聲道:“原先確是這樣。隻是世事有變,令姝身子弱,謝家又......”
“謝家又如何?”
沈照檀問。
林氏頓住。
沈照檀看得明白,林氏不能在祠堂裏把“叛臣府”三個字說得太直。謝家再敗,婚約也是兩家長輩定下的。若沈家當著祖宗牌位說嫌棄謝家,傳出去便是沈家先失信義。
沈令姝抬起淚眼。
“姐姐,我知道你惱我。可我從未想過搶你的婚事。若你真不願嫁裴世子,我嫁就是。隻是你何必把事情鬧到宗祠,讓父親和母親為難?”
她說得柔弱。
若在前世,這話已經足夠讓族老皺眉。
如今沈照檀隻是看著她。
“二妹妹願嫁裴世子?”
沈令姝淚珠一停。
這話不好答。
沈令姝若說不願,便顯得寧遠侯府也不是她口中的好歸宿。
若說願,便再不能把自己放在被逼的位置。
沈照檀沒有逼她。
她轉向沈懷章。
“父親,女兒今日隻問三件事。”
沈懷章沉聲道:“說。”
“第一,庚帖上寫的人名是否清楚?”
“清楚。”
“第二,兩封庚帖是否尚未入宗祠族冊?”
沈懷章頓了頓。
“是。”
“第三,昨夜到今日,是否有人試圖讓我錯過宗祠見證?”
林氏搭在沈令姝肩上的手微微收緊。
沈照檀把一隻封好的小瓷罐放在香案前。
“這是今晨母親院裏送來的安神湯藥渣。”
祠堂中有人低聲議論。
她又把馬婆子的供詞放下。
“這是舊庫馬婆子的手印供詞。她承認受劉媽媽吩咐,趁我昏睡時取走顧氏藥案殘卷。”
林氏臉色一白。
“照檀,你這是何意?一個婆子胡言亂語,也能拿到宗祠裏汙蔑長輩?”
“女兒沒有說母親。”
沈照檀聲音很輕。
“女兒隻是說,有人不想讓我來宗祠。”
這句話比直接指認更重。
若林氏否認,便要解釋安神湯和馬婆子。
若林氏認了,便坐實她阻攔嫡女到宗祠。
沈懷章猛地拍案。
“夠了。”
香灰簌簌落下。
他看向林氏,眼裏壓著怒意。
林氏低下頭。
“老爺,我並不知情。安神湯是廚房照舊熬的,馬婆子偷東西更與我無關。若照檀疑我,我願回去自查。”
“自查就不必了。”
沈照檀道。
眾人又看向她。
她把兩封庚帖重新推到香案前。
“今日是來定婚事,不是審下人。女兒隻求父親當著祖宗和族老的麵寫清楚:謝家庚帖歸沈照檀,裴家庚帖歸沈令姝。往後無論外頭如何議論,沈家不得再改。”
祠堂裏安靜下來。
族老們互相看了看。
最年長那位開口:“懷章,此事原本不難。既然庚帖明白,那便按庚帖入冊。拖來拖去,反倒傷了沈家名聲。”
沈懷章臉色難看。
他當然聽得懂。
再拖下去,今日這碗安神湯和馬婆子的供詞就會從祠堂傳出去。到時候不是姐妹婚事,是沈家內宅苛待嫡女。
“取筆。”
林氏抬頭。
“老爺......”
沈懷章沒有看她。
小廝奉上筆墨。
沈照檀站在香案前,看著父親提筆。
墨落在族冊上。
一筆一畫,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沈氏照檀,許謝氏無咎。
沈氏令姝,許裴氏行舟。
她看著那幾行字,心裏沒有大喜,隻有一種塵埃落下的冷靜。
前世把她推進裴府的那隻手,終於在這一刻被她撥開。
沈令姝低低哭出聲。
林氏扶住她,卻沒有再說話。
沈照檀上前,在族冊邊按下自己的指印。
紅印落下時,她仿佛聽見什麼東西輕輕斷開。
不是親情。
那東西前世早就斷了。
是她身上那條看不見的繩。
族老們陸續起身。
沈懷章疲憊地擺手。
“都散了吧。”
沈照檀收起藥渣和供詞。
這些東西今日沒有完全打出去,便還有用。林氏身邊劉媽媽,馬婆子,安神湯裏的迷香,都隻是線頭。
她要留著線,往後慢慢扯。
走出祠堂時,天已經黑了。
青石板上積著水,映出簷下燈籠的紅光。周嬤嬤替她撐傘,聲音裏帶著一點啞。
“姑娘,成了。”
“嗯。”
“夫人在天有靈,也能安心些。”
沈照檀握住袖中藥案殘卷。
安心還早。
母親留下的東西,她才拿回來一角。
祠堂外停著一輛不起眼的青帷小車。
車旁站著一位穿鴉青色褙子的婦人,鬢發梳得一絲不亂,眉目冷肅。她不似沈府下人,也不像裴家來人,隻靜靜立在那裏。
周嬤嬤停住腳。
“姑娘,那像是謝府的人。”
婦人上前半步,向沈照檀行了一禮。
“沈大姑娘。”
沈照檀看著她。
“嬤嬤是?”
“老奴姓曹,奉謝太夫人之命來問姑娘一句話。”
曹嬤嬤抬起眼,聲音平直。
“宗祠已落字。姑娘現在後悔,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