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換嫁叛臣府換嫁叛臣府
檀墨

第8章 叛臣府的聘禮

謝府的聘禮在第二日上午送到。

沒有鼓樂,沒有紅綢開路,隻有兩輛舊車,四個沉默的仆從。打頭的管事姓魏,穿一身洗得發灰的青衣,進門後先向沈懷章行禮,再把禮單雙手奉上。

沈府前廳一時安靜得古怪。

下人們不敢明著笑,眼神卻都往車上瞟。

第一車是布匹。

不是上京時興的雲錦,隻是幾匹厚實素緞和細棉。第二車是木箱,打開後是舊書、藥材、兩匣銀錠,還有一套不算新的赤金頭麵。

林氏看了一眼,輕輕歎道:“謝府如今艱難,倒也不容易。”

話說得體麵,尾音卻像一根細針。

沈令姝坐在一旁,低頭捧著茶,唇角幾乎壓不住。

昨夜宗祠落字後,沈令姝像是終於緩過來了些。裴行舟當眾認下她,寧遠侯府的婚事已經定住。再看謝府這樣的聘禮,她眉眼間那點輕快幾乎藏不住。

沈照檀站在禮車旁,沒有看她。

她在看禮單。

謝府禮單寫得很細。

每一匹布、每一味藥材、每一兩銀子都清清楚楚,沒有虛誇,也沒有湊數。寒酸是真寒酸,規矩卻一點沒亂。

魏管事道:“謝府如今庫房空薄,聘禮不敢稱厚。太夫人說,禮薄不敢欺瞞,每一樣都列明了。若沈家覺得不合規矩,謝府可另寫欠單,日後補上。”

廳中更靜。

另寫欠單。

這話太直,直得不像上京人情往來。

林氏笑了笑。

“魏管事言重了。兩家既是舊約,沈家豈會計較這些?”

沈照檀合上禮單。

“計較。”

眾人都看向她。

沈令姝眼底亮了亮。

林氏溫聲道:“照檀,這話可不能亂說。謝家如今......”

“正因謝家如今這樣,才更要計較清楚。”

沈照檀把禮單遞給周嬤嬤。

“每一件按禮單入冊,當著沈家賬房和謝府管事的麵點清。少一件,謝府補;多一件,沈家退。往後誰也不能拿謝府聘禮說閑話。”

魏管事抬頭看了她一眼。

沈照檀繼續道:“謝府禮薄,但禮單明白。沈家若嫌薄,可以當場退婚。既不退,便不許背後笑。”

前廳裏那些飄動的目光都收了回去。

沈懷章臉色有些難看。

“照檀。”

“父親。”沈照檀道,“女兒隻是怕沈家失禮。”

這句話堵得沈懷章不能再斥。

他最重體麵。

林氏攥著帕子,沒有說話。

點禮很快開始。

布匹、銀錠、藥材、舊書一一登記。謝府送來的舊書多是兵書和賬冊舊本,外頭看著不值錢,卻保存得很好。

沈照檀翻到第三隻木箱時,指尖忽然停住。

箱底墊著一層舊絹。

絹布下壓著一枚小小的銅籌。

銅籌不過半指長,顏色暗沉,邊緣磨得圓潤。若不細看,隻會以為是箱中不小心落下的舊物。

可沈照檀見過類似的東西。

前世裴府書房裏,有一隻密匣,裴行舟從不許她碰。有一回她病中醒來,看見他拿著一枚銅籌和一冊賬本對照。那銅籌背麵,也有這種細密刻痕。

沈照檀把銅籌拾起來。

背麵刻著三個極小的字。

雁回庫。

北境軍糧案發生地之一。

她心口微微一緊,麵上卻沒有露出異色。

魏管事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沈照檀把銅籌放到禮單旁。

“這件禮單上沒有。”

魏管事抬頭。

“許是舊箱裏遺落之物。”

“既然遺落,謝府要拿回去嗎?”

魏管事頓了頓。

“若姑娘覺得不妥,老奴帶回去便是。”

沈照檀看著他。

這不是失誤。

是試探。

謝無咎在問她,識不識得北境軍糧庫的東西。

她若裝作沒看見,便是無知。

她若當眾問出口,便是莽撞。

沈照檀把銅籌壓在禮單下方。

“不必。既在謝府聘禮箱中,便一並入冊。名字寫舊銅籌,數量一枚。來處暫記謝府舊箱。”

魏管事眼底似乎動了一下。

“是。”

周嬤嬤落筆。

沈令姝忍不住道:“姐姐,一枚舊銅片也要入冊?謝府送來的東西本就少,你這樣記,倒顯得......”

“顯得什麼?”

沈令姝一噎。

沈照檀看向她。

“二妹妹將來入寧遠侯府,聘禮想必豐厚。到時也該一件件記清。記清楚了,才知道夫家給了什麼,娘家收了什麼,自己帶走什麼。”

沈令姝臉色變了變。

林氏立刻道:“你妹妹的事,還早。”

“不早了。”沈照檀淡聲道,“兩門親事同日入祠,裴府的聘禮,想來也快到了。”

話音剛落,門外便有人來報。

“夫人,裴府派人送東西來了。”

沈令姝臉上一亮。

林氏也鬆了口氣似的。

沈照檀看向門口。

來的是裴府小廝,捧著一隻描金匣子,行禮極周全。

“我家世子聽聞謝府今日送聘,怕沈大姑娘心中難過,特備薄禮一份,說是賠昨夜唐突登門之失。”

前廳裏靜得更厲害。

謝府剛送完聘禮,裴行舟便給沈照檀送賠禮。

這不是體貼。

是打謝府的臉,也是打沈令姝的臉。

沈令姝握著茶盞的手微微發白。

林氏臉上的笑也僵了一瞬。

沈照檀沒有接匣子。

“裴世子既已與二妹妹定親,給我送禮不合適。”

小廝忙道:“世子說,隻是一點賠禮,並無旁意。”

“有沒有旁意,不是他說了算。”

沈照檀看向沈懷章。

“父親,裴府這份禮,若收,便記在二妹妹名下。若不收,原樣退回。”

沈懷章臉色沉下來。

裴行舟這份禮送得太會挑時候。

收了,傳出去像裴世子仍牽掛沈照檀。

不收,又像沈家不給寧遠侯府臉麵。

沈令姝輕聲道:“既是世子賠禮,姐姐何必這樣生分?”

沈照檀望向她。

“妹妹不介意?”

沈令姝頓住。

沈照檀道:“那便收在妹妹名下。”

她轉頭吩咐周嬤嬤。

“記:寧遠侯府裴世子,於謝府送聘當日,贈沈二姑娘描金匣一隻。”

小廝臉色變了。

“大姑娘,這......”

“不妥?”

小廝不敢答。

沈照檀這才伸手,將那隻描金匣接過。

匣蓋一開,一陣極淡的香氣散出。

甜膩。

熟悉。

和舊箱裏的灰白藥粉,像從同一爐香裏分出來。

沈照檀垂下眼。

匣中是一支白玉簪。

玉質溫潤,簪頭雕著並蒂蓮。

裴行舟果然還是那副手段。

送最體麵的東西,藏最不體麵的味道。

沈照檀合上匣蓋。

“妹妹好福氣。”

她把匣子推到沈令姝麵前。

“裴世子這樣惦記你。”

沈令姝的臉一點點紅了,又一點點白了。

沈照檀沒有再看她。

她的手指隔著袖口,按住那枚舊銅籌。

謝府送來的,是舊案。

裴府送來的,是舊毒。

很好。

兩邊都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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