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倒數第三天。
繼母一大早就出門了,說要帶周瑤去買參展穿的衣服。
父親在書房打電話,好像是公司的事。
我下樓的時候,客廳空蕩蕩的。
茶幾上還放著昨天慶功宴剩的半盒蛋糕,沒人收。
我給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發上。
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照在牆上那麵照片牆正中央——新掛上去的全家福相框,銀色邊框,放得很大。
奶奶坐中間,周瑤站父親旁邊笑得燦爛。林琛在她身後,姿態自然。
底下那一排,一團模糊的藍色。
我站起來,走過去看了一會兒。
然後從牆上把它摘了下來,翻了個麵,麵朝下扣在櫃子上。
樓上傳來父親的聲音:"沈念!你上來一下。"
我上樓。
他的書房桌上攤著一份文件。
"你看看這個。"
是家族信托的分紅確認單。
下麵附了一張便簽——繼奶奶的字跡:"今年小念的那份,先給瑤瑤湊個出國畫展的費用。她以後嫁人了也用不上。"
父親看著我,手指在紙上敲了敲:"你繼奶奶這個意見,你怎麼看?"
我看了一眼那行字。
"她以後嫁人了也用不上。"
我說:"好。"
父親愣了一下:"好?"
"我說好,給她吧。"
他像是鬆了一口氣,把文件合上:"你想通了就行。都是一家人,別因為這些事鬧得不愉快。"
我說:"嗯,都是一家人。"
他低下頭看報紙了。
我轉身走出去的時候,在門口站了兩秒鐘。他沒有抬頭。
手機亮了一下。
導師的確認消息:報到地點確認。8月15號上午7點,北京機場T航站樓7號門。
我沒回那條消息。
而是打開了和父親的微信對話框。
上一次對話是一個月前,他給我轉了三千塊錢當生活費,附了一句"省著點花"。
我打了三個字:"爸,我——"
刪了。
重新打:"我有件事想跟你說——"
又刪了。
最後鎖了屏。
他就在門那頭,隔著一扇門。但我已經不想說了。
晚上十一點,所有人都睡了。
我打開行李箱,把證件、藥品、兩件換洗衣服放進去。
東西不多。一個二十四寸箱子就夠了。
床頭櫃上擺著一張老照片——我十歲那年,剛到城裏,奶奶帶我和周瑤去公園拍的。
照片上我站在最邊上,周瑤站在中間,比了個剪刀手。
我把照片翻過來。
距出發還有:1天。
淩晨四點半。
我拉著行李箱輕輕走過走廊。
繼母給周瑤燉的燕窩還在灶台上,留了一盞夜燈。全家福相框翻麵扣在櫃子上——沒有人把它翻回來過。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林琛發的微信:"明天周瑤畫展的預展,你一起來嗎?"
我沒回。
拉開防盜門。
晨風灌進來,帶著夏天的潮氣。
我把手機調成飛行模式,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的黑暗。
然後關上了門。
六點半,繼母起來做早飯。
"小念?雞蛋羹吃不吃?"
沒人應。
她走到我房間門口,門沒鎖,推開。
床鋪疊得很整齊。窗簾拉開。桌上什麼都沒了。
床頭櫃上翻放著那張老照片,背麵寫著一行字。
繼母拿起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
她跑下樓:"老沈!老沈!"
父親從衛生間衝出來,嘴裏還叼著牙刷。
兩個人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裏。
父親拿出手機,撥我的號碼。
關機。
又撥了一次。
關機。
林琛的電話也打了進來:"阿姨,沈念怎麼不回微信?我早上發了好幾條——"
繼母的聲音開始發抖了:"她......她是不是走了?"
沒人回答她。
窗外,天已經全亮了。
街上車水馬龍,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我的手機躺在背包夾層裏,屏幕上隻有一行字:
目的地:南極。出發時間:已到。
手機亮了一下——是出發前最後的網絡信號,一條微信消息彈了出來。
父親發的。
兩個字:
"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