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八歲那年,我從寄宿學校搬回了家。
家裏舊房子拆遷,在市中心換了一套兩百平的大平層。
我用攢了一年的獎學金,給每個人都買了禮物,滿心歡喜地推開新家的大門。
屋裏裝修得很豪華,四室兩廳,每一間都掛著精美的名牌。
主臥是爸媽的,次臥是弟弟的,粉色公主房是妹妹的。
最後一間朝南的陽光房,做成了恒溫玻璃室,裏麵盤著弟弟剛買的寵物蛇。
我提著行李箱站在客廳,像個走錯門的外賣員。
媽媽端著水果從廚房出來,看到我後愣了一下,隨後拍了拍額頭。
“哎呀,媽忘了你今天放假。這房子格局緊湊,實在騰不出多餘的房間了。”
見我沉默,弟弟在一旁打著遊戲,頭也不抬地說:
“小青是冷血動物,需要曬太陽,陽光房必須給它。你在哪不能對付?”
媽媽順勢指了指陽台角落的折疊沙發。
“你在客廳睡幾天吧,反正你馬上要讀大學了,以後放假少回來就行。”
給蛇裝了地暖,卻讓我睡在漏風的陽台。
我沒有像往常那樣爭辯,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把禮物順手丟進垃圾桶。
當晚,我站在陽台的冷風裏,回複信息。
“老師,我考慮好了。我接受英國大學的全額獎學金,決定出國留學。”
反正這個家,從來沒有我的位置。
以後,也不需要再回來了。
......
陽台的窗戶有縫隙,我在那張撐開的折疊沙發上勉強睡了一夜。
醒來時嗓子火辣辣地疼。
我推開陽台門,一股夾雜著腥氣的熱浪撲麵而來。
弟弟正拿著鑷子,將生牛肉喂給那條寵物蛇。
“咳咳......”
我沒忍住猛咳了兩聲。
弟弟猛地轉過頭,瞪了我一眼,
“你能不能小點聲?!”
他的聲音拔高,
“小青剛吃完飯你不知道嗎?一會兒被你嚇吐了!”
我沒理他,拖著步子想找點退燒藥。
我剛把藥盒拿出來,手背上就重重挨了一巴掌。
清脆的響聲在安靜的客廳裏格外刺耳。
我的手一鬆,藥盒掉在地上。
“你幹什麼呢你!”
媽媽衝過來,一把將藥盒撿起來。
“這是給你弟和你妹備的進口藥,你就是受了點涼,喝點熱水就行了,吃什麼藥!”
媽媽打量了我幾眼,眉頭皺得更緊了。
“一回來就病病歪歪的。”
她嘀咕了一句,
“都吃一樣的飯,你看看你弟你妹,身體多好。”
她轉身,在抽屜裏翻了半天,摸出一板灰撲撲的藥片遞給我。
“拿著,小感冒扛一扛就過去了。”
我低頭看著那板藥片。
鋁箔包裝上蒙著一層灰。
已經過期了。
我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那板藥。
“還杵在那兒幹嘛?”
主臥的門被推開,爸爸一邊係著皮帶一邊走出來,臉上帶著起床氣。
“放假了就不知道勤快點?去買個早餐!樓下就有賣的,跑兩步就當鍛煉了!”
我裹緊了外套出了門。
冷風迎麵撲來,我打了個哆嗦,腦袋更疼了。
我一路小跑買了他們最愛吃的小籠包和現磨豆漿。
等我氣喘籲籲地回到家,他們已經都坐在餐桌旁了。
“姐,你好慢啊,我快餓死了。”
妹妹頭也不抬地抱怨。
我把早餐放到桌上,順手想拿一個包子。
“啪!”
媽媽的筷子敲在我的手背上。
“這是給你弟和你妹買的!”
她瞪了我一眼,然後把昨晚剩的粥推到我麵前。
“喝這個。”
媽媽語氣不容置疑,
“你病了,吃清淡點對胃好。”
我看到我帶回的禮物,被隨意扔在餐桌上。
包裝盒已經被拆開。
妹妹拿起香薰,嫌棄地皺著鼻子:
“姐,你買的這牌子不行,廉價香精的味道,難聞死了。”
弟弟拿起鍵盤,隨手敲了兩下,撇撇嘴:
“手感也太差了,跟爸給我配的那個機械鍵盤根本沒法比。”
爸爸掃了一眼桌上的東西,冷哼一聲:
“下次別買了。淨買些便宜貨糊弄人,對弟弟妹妹一點都不上心。”
我端著粥碗的手指微微收緊。
“老公,假期咱們自駕去海邊玩吧?”
爸爸爽快地點頭,
“你們想去哪兒?三亞還是青島?”
“三亞三亞!”妹妹立刻舉手。
“我要潛水!”弟弟也跟著起哄。
我剛要喝粥,喉嚨一癢,沒忍住咳了兩聲。
妹妹猛地捂住口鼻,整個人往後退了一大截,
“媽!姐感冒了會傳染的!別讓她在這兒吃了!”
媽媽頭也不抬,用筷子指了指陽台的方向:
“你去陽台吃。”
她的語氣像在吩咐一條狗。
“別把病氣過給你弟和你妹。他們馬上要考試了,耽誤不起。”
我坐在那沒動。
“聽見沒有?”
爸爸不耐煩地敲著桌子。
我慢慢地起身,端著冷粥走向陽台。
路過陽光房的時候,我看到寵物蛇正愜意地盤著,享受著屬於我陽光。
我坐在破舊的折疊沙發上。
低頭看著手裏那碗粥。
手機震了下。
是學校發來的通知:
“季晚寧同學,錄取通知書已確認,請盡快辦理相關手續。截止日期:下周三。”
我盯著那條通知,拇指在屏幕上懸停了片刻。
然後我端起那碗粥,麵無表情地倒進了旁邊的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