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三點,花園玻璃房。
顧家安排了年輕一輩的小聚,美其名曰讓我熟悉圈子。
核心人物,自然是陸洵美。
顧嘉寧的未婚夫,我名義上的未來姐夫。
他來得很早,穿著剪裁得體的休閑西裝,正和顧扶風在露台上喝茶。
顧嘉寧換了一條淡粉色的長裙,像隻蹁躚的蝴蝶,圍在他們身邊。
我被管家叫下去時,聚會已經開始了。
十幾個衣著光鮮的年輕男女散坐在沙發上。
沒有人跟我打招呼。
他們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誤入天鵝群的灰鴨子。
我穿著那套毫無設計感的珍珠首飾,局促地選了個角落的單人沙發坐下。
“這就是顧家剛找回來的那個?”
一個短發女孩抿了口香檳,故意沒有壓低聲音。
“看著也不怎麼樣嘛,畏畏縮縮的。跟嘉寧比差遠了。”
旁邊的人輕笑:“在鄉下養了十八年,能有什麼氣質?不過是命好,投對胎罷了。”
我假裝沒聽見,低頭盯著麵前的茶杯。
這時,陸洵美端著兩杯香檳走了過來。
他長得確實好看,劍眉星目,舉手投足間帶著世家公子的從容。
“微吟。”
他走到我麵前,溫和地遞過一杯酒。
“初次見麵,我是陸洵美。以後都是一家人,不用這麼拘束。”
我抬起頭,有些受寵若驚地看著他。
還沒等我伸手去接,顧嘉寧像一陣風似的飄了過來。
“洵美哥,你忘了?”
她自然地挽住陸洵美的手臂,另一隻手拿走了那杯酒。
“姐姐以前在鄉下,肯定沒喝過香檳。她腸胃弱,還是喝果汁吧。”
說著,她吩咐傭人端來一杯鮮榨的橙汁。
陸洵美眼底閃過一絲恍然,隨即抱歉地笑了笑。
“是我考慮不周。微吟,你妹妹總是這麼細心。”
我看著那杯橙汁,手指蜷縮了一下。
“沒關係。謝謝陸少。”
我端起橙汁,小口抿著。
陸洵美見我乖順,似乎有些滿意,轉頭變戲法似的拿出一束極其漂亮的重瓣百合。
“對了,第一次見麵,也不知道你喜歡什麼。這花是剛才路上買的,送給你。”
百合開得極盛,花香濃鬱。
我看著那束花,瞳孔猛地一縮。
我花粉過敏。
尤其是百合,隻要沾上一點,半小時內就會全身起紅疹,甚至呼吸困難。
顧嘉寧是知道的。
認親宴那天,她曾旁敲側擊地問過我的喜好和忌諱,我全告訴了她。
我抬眼看向顧嘉寧。
她正笑盈盈地看著我,眼神裏沒有半點心虛。
“姐姐,洵美哥特意挑的,你快收下呀。”她催促道。
我不能不收。
周圍十幾雙眼睛都在盯著我,隻要我敢拒絕,他們立刻就能給我扣上“不識抬舉”的帽子。
我深吸一口氣,伸出雙手,接過了那束花。
“謝謝......我很喜歡。”
指尖碰到花瓣的瞬間,那種熟悉的刺癢感立刻順著神經往上爬。
我強忍著不適,把花抱在懷裏。
十分鐘後,反應開始了。
我的脖子上最先浮現出紅斑,緊接著是手背。
那種癢像是從骨頭縫裏鑽出來的。
我忍不住伸手去撓,指甲在白皙的皮膚上留下一道道紅痕。
“微吟,你怎麼了?”
顧扶風最先發現我的異樣,皺著眉走了過來。
我額頭開始冒冷汗,呼吸也漸漸變得急促。
“我......我好像有些過敏。”
我聲音發抖,手裏的花掉在地上。
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
顧嘉寧故作驚訝地捂住嘴:“呀!姐姐,你怎麼起這麼多紅點?”
陸洵美也愣住了:“過敏?怎麼會這樣?”
“是......這花......”
我指著地上的百合,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陸洵美臉色一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你對百合過敏?怎麼不早說?”
他的語氣依然溫和,但話裏話外,卻是在責怪我不懂事,破壞了這場聚會的氣氛。
我看著他,眼淚終於沒忍住落了下來。
“我......我不敢說。”
“我怕你們覺得我不識好歹。”
我的聲音極其委屈,帶著濃濃的鼻音。
顧扶風歎了口氣,眼神裏閃過一絲無奈的厭煩。
“行了,別哭了。管家,帶大小姐去家庭醫生那裏看看。”
他沒有關心我嚴不嚴重,也沒有深究這花到底是誰買的。
他隻覺得我在這裏當眾發病,丟了顧家的臉。
我捂著脖子,踉蹌著站起來。
顧嘉寧立刻上前扶住我,滿臉心疼。
“姐姐,你堅持一下。洵美哥也不是故意的,他隻是想對你好。你千萬別怪他。”
她在這個時候,依然不忘替陸洵美開脫,順便彰顯自己的善解人意。
我看著她那張虛偽的臉,忽然劇烈地咳嗽起來。
我咳得撕心裂肺,甚至連站都站不穩,大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壓在了她身上。
顧嘉寧顯然沒想到我會這麼大反應,腳下一滑。
“啊!”
她驚叫一聲,手裏的果汁猛地潑了出去。
不偏不倚,正潑在旁邊那個短發女孩的裙子上。
那是全球限量三件的高定,今天剛穿上身。
女孩尖叫起來:“我的裙子!”
場麵瞬間亂作一團。
我靠在管家身上,虛弱地閉上眼,任由他們把我扶走。
背後的客廳裏,是女孩的抱怨和顧嘉寧溫聲細語的道歉。
回房的路上,我脖子上的紅疹已經連成了一片。
家庭醫生給我打了抗敏針,叮囑我好好休息。
晚上,顧扶風來了我的房間。
他站在床邊,看著我紅腫未消的臉,語氣溫和而冷淡。
“微吟,今天的事,你太任性了。”
“如果你過敏,大可以大方地說出來。像這樣遮遮掩掩,最後鬧得大家都不愉快,不僅傷了自己,還連累了嘉寧和陸家的麵子。”
我靠在枕頭上,木然地看著他。
“大哥也覺得,是我的錯嗎?”
“我隻是教你如何在這個圈子裏生存。”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像一個寬容的布道者。
“明天那女孩的裙子,我會讓人賠她一條新的。至於你,這段時間就不要出席任何聚會了。在家好好養病。”
他說完,轉身離開。
我看著關上的房門,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紅疹。
真癢啊。
不過沒關係。
刀子已經挨得夠多了。
明天,該輪到我來切第一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