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房間關了一整晚後,我終於在第二天早餐時見到了顧扶風。
我的親大哥。
顧家年輕一代的掌權人,圈子裏出了名的溫潤如玉。
他常年在國外分公司,昨天認親宴沒趕回來,今早剛落地。
我下樓時,他正把一隻精美的天鵝絨盒子遞給顧嘉寧。
“最新季的限量款,你不是念叨很久了嗎?”
顧扶風聲音溫和,帶著對妹妹獨有的縱容。
顧嘉寧驚喜地打開盒子。
是一條璀璨的紅寶石項鏈,光芒刺眼。
“謝謝大哥!我就知道大哥最疼我。”
她高興地摟住顧扶風的脖子撒嬌。
孟素商坐在一旁,笑得一臉慈愛。
聽到我的腳步聲,顧扶風抬起頭。
他的長相隨了孟素商,五官柔和,金絲眼鏡後是一雙看不出情緒的眼。
“微吟下來了。”
他站起身,語氣溫和得挑不出毛病。
“第一次見親生妹妹,大哥也給你準備了禮物。”
我停在餐桌旁,局促地搓了搓衣角。
管家遞上來一個明顯比顧嘉寧那個大很多的紙袋。
我雙手接過,很沉。
打開一看。
是五本厚厚的外文原版書。
《上流社會社交禮儀》、《歐洲貴族形體指南》......
底下壓著的,是一套款式極其基礎的素圈珍珠首飾。
沒有設計感,甚至在名媛圈裏,隻能算是不入流的搭頭。
“我聽母親說,你昨天在陸夫人麵前有些失態。”
顧扶風重新坐下,慢條斯理地切著盤裏的煎蛋。
“你剛回家,底蘊差些是正常的。這幾本書你多看看,首飾也先戴著練練氣質。顧家的女兒,內涵比外表更重要。”
他說得頭頭是道,全是為了我好。
可那條閃爍的紅寶石項鏈,還掛在顧嘉寧的脖子上。
她不需要內涵。
她隻需要昂貴的光環。
我低著頭,死死抱住那個紙袋,指尖泛白。
“謝謝大哥,我會好好學的。”
我聲音悶悶的,像是委屈,又不敢說。
顧嘉寧摸著脖子上的寶石,一臉天真地湊過來。
“姐姐,這紅寶石真漂亮。不過大哥說得對,你現在還不適合戴這麼豔的顏色,珍珠最襯你了,溫溫柔柔的。”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去碰我紙袋裏的書。
袖口不經意間拂過她自己那隻首飾盒。
“當”的一聲輕響。
盒子裏用來搭配項鏈的一枚副鑽耳釘,滾落到了地上。
恰好滾到了我的腳邊。
顧嘉寧驚呼一聲,連忙蹲下去撿。
我下意識也蹲下身幫忙。
手剛碰到那枚耳釘,顧嘉寧的手也覆了上來。
“姐姐,別動!”
她突然小聲急促地說了一句,然後猛地抽回手。
我愣在原地,手裏捏著那枚耳釘。
顧嘉寧站起身,眼眶瞬間就紅了。
“姐姐,你要是喜歡這條項鏈,我送給你就是了,你何必......”
她沒有說完,但欲言又止的模樣,比直接指控更有殺傷力。
整個餐廳瞬間安靜。
孟素商皺起眉,立刻放下了刀叉。
顧扶風擦了擦手,目光越過鏡片落在我的手上。
“微吟,把耳釘放下。”
他的聲音依然溫和,但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拿著耳釘,緩緩站起來,手足無措。
“我隻是想幫忙撿起來......”
“姐姐,這耳釘上的鑽是活扣的,最忌諱用力捏。”
顧嘉寧看著我手裏的耳釘,眼淚掉了下來。
我低頭一看。
那枚精美的耳釘上,原本鑲嵌的一顆碎鑽,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
隻剩下一個空蕩蕩的戒托。
“我沒捏......”
我慌亂地往後退了一步,連連搖頭。
“我碰到它的時候,它就已經是這樣了。”
顧扶風歎了口氣,走到我麵前。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大聲嗬斥。
隻是用一種極其無奈、極其包容的眼神看著我。
“微吟,大哥剛才和你說什麼了?”
他伸出手,溫和地從我僵硬的手指裏抽出那枚殘缺的耳釘。
“我們顧家不缺這點錢。你如果真的喜歡,開口要,我會買給你。”
“但你不能因為嫉妒,就暗中搞破壞。”
他的每一句話,都在替我開脫,卻又每一句話,都把我定死在“嫉妒、小氣、手腳不幹淨”的恥辱柱上。
孟素商也走過來,摟住哭泣的顧嘉寧。
“微吟,你太讓我失望了。嘉寧什麼都讓著你,你為什麼就是容不下她?”
我看著他們。
三個人,站在一起。
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溫和地將我排斥在外。
我深吸了一口氣,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我沒有嫉妒她。我真的沒有弄壞。”
我一遍遍重複著蒼白的辯解。
沒人信。
他們隻相信自己看到的,隻相信自己潛意識裏願意相信的。
“好了。”
顧扶風揉了揉眉心,打斷了我的哭訴。
“這件事到此為止。耳釘我會找人重做。微吟,你把書拿回房間,這兩天就不要出門了,好好反省一下。”
他甚至不願意聽我多說一個字。
我看著地毯上,剛剛我們蹲下的地方。
我知道那顆碎鑽在哪裏。
它在顧嘉寧的指甲縫裏。
那是她自己用大拇指的指甲,硬生生撬下來的。
我轉身,抱起那個裝滿書的紙袋。
“我知道了,大哥。”
我低著頭,一步步走上樓梯。
背影單薄,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
回到房間,我鎖上門。
臉上的委屈和淚水瞬間收斂得幹幹淨淨。
我把書扔在桌上,走到洗手間,用洗手液把剛才碰過耳釘的手洗了三遍。
顧家人的溫和,真是一把不見血的鈍刀子。
他們不打你,不罵你。
他們隻是居高臨下地原諒你。
用這種原諒,一點點碾碎你的尊嚴。
我看著鏡子裏自己那張平靜的臉,扯了扯嘴角。
“沒關係。”
我對著鏡子無聲地說。
“繼續演,看你們還能溫和到幾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