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紀雲舟看到《權責確認書》上的條款時,臉色明顯僵了一下。
尤其是看到“全程錄音備案”那一條。
他緊緊攥著拳頭,抬頭看向我哥。
“魏律,您是不是覺得我手腳不幹淨?”
“我雖然窮,但我有骨氣的。”
他聲音低沉沙啞,剛好夠路過的幾個同事聽見。
謝芷柔正好端著咖啡走過來。
“魏律,新人第一天,別把氣氛搞得這麼緊張嘛。”
她遞給紀雲舟一張紙巾。
“別怕,魏律就是麵冷心熱。”
我走過去,直接擋在紀雲舟麵前。
“魏律隻看工作能力,不看骨氣。”
“條款寫得很清楚,錄音僅用於工作複盤。你連法考都過了,看不懂合同條款嗎?”
紀雲舟眼角帶著屈辱的猩紅。
“我隻是覺得,人與人之間應該多一點信任。”
我拿出筆遞給他。
“律師這個行業,最不需要的就是信任。”
“隻信證據。”
“簽,或者走。”
紀雲舟看了看謝芷柔,又看了看我哥冷淡的臉。
最終還是低頭簽了字。
落筆的時候,我看到他握筆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發白。
第一天的拉扯,正式開始。
下午六點,下班時間到了。
律所的人陸陸續續離開。
我哥收拾好包準備走,看了一眼還在工位上盯著屏幕的紀雲舟。
前世,我哥走過去溫和地指導了他兩句。
隨後紀雲舟就截取了那段對話,加上自己深夜十一點在空蕩蕩律所的自拍,配文:
【紅圈所的第一天,合夥人親自教我如何把命賣給公司。】
這一世,我哥站在門口,沒有靠近他。
直接拿出手機,在工作群裏發了一條消息。
“@紀雲舟 下班時間已到。律所八點後斷空調,實習生無故不得逗留。”
群裏安靜如雞。
紀雲舟很快回複。
“魏律,我還在看您給的案卷。我太笨了,想多花點時間補一補,求您讓我留下來吧。”
姿態放到了最低。
妥妥的一個渴望進步的底層青年。
謝芷柔緊接著在群裏冒泡。
“現在的年輕人能有這份拚勁很難得啊,魏律就別太苛刻了。”
我拿過我哥的手機,直接回複。
“@紀雲舟 律所不提倡低效的自我感動。”
“案卷需要消化,不是死磕。”
“如果你覺得工作量超出你的能力範圍,明天早會提出來,我會重新評估你的留用資格。”
“現在,關電腦,下班。”
打完字,我看著紀雲舟的工位。
他死死盯著手機屏幕,臉色鐵青。
過了兩分鐘,他開始收拾雙肩包。
路過我哥辦公室時,他低著頭,聲音帶著明顯的壓抑。
“魏律,我走了。對不起,讓您操心了。”
我沒理他,轉身拉著我哥下樓。
當晚十點。
我刷到了紀雲舟的朋友圈。
僅部分可見,但我用律所公用的實習生管理賬號看到了。
一張深夜路燈下被拉長的孤寂影子照片。
配文:【有些路注定要一個人披星戴月。即使不被理解,即使被冷眼相待,我也要咬牙走下去。致敬每一個不肯認命的打工人。】
底下好幾個律所的同事點讚。
謝芷柔甚至評論了一句:【加油,是金子總會發光。】
我冷笑一聲,熟練地截圖、保存、打包進名為“紀雲舟觀察日記”的文件夾。
第二天,矛盾升級。
我哥讓他整理一份很基礎的標的額核算合同。
下午三點,紀雲舟把合同交了上來。
我哥掃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數字核算錯了三處,管轄法院也寫錯了。
這是一個極其致命的低級錯誤。
前世,我哥也是在這個時候發了火。
他把合同摔在桌上,說出了那句致命的台詞:
“這份合同你重新寫,我一個字一個字教你。你腦子是用來喘氣的嗎?”
紀雲舟當場雙眼通紅,像受到了奇恥大辱一般,引來了所有人圍觀。
最後變成了【合夥人公開羞辱實習生】的鐵證。
這一世,我哥看完了合同。
他沒有發火,也沒有摔文件。
“紀雲舟,進我辦公室一趟。”
紀雲舟走進來,手裏還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熱咖啡。
他局促地站在桌前。
“魏律,合同有問題嗎?”
我哥聲音平緩,沒有任何起伏。
“有問題。而且是常識性錯誤。”
“第三頁第四款,標的額小數點錯位。第五頁,管轄權法院條款與最新的司法解釋衝突。”
紀雲舟的手猛地一抖。
他上前一步,手裏的咖啡杯猛地一歪。
大半杯深褐色的液體,直直地潑向我哥身上那件昂貴的高定黑色西裝。
“啊!對不起魏律!我不是故意的!”
紀雲舟驚呼出聲,慌亂地拿著紙巾就要往我哥身上擦。
如果此時我哥發火推開他,或者大聲斥責他弄臟了衣服。
外麵的同事聽見,加上昨晚的朋友圈鋪墊,立刻就會坐實我哥“脾氣暴躁、欺壓新人”的罪名。
我坐在沙發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我哥連眉頭都沒動一下。
他避開了紀雲舟伸過來的手。
“往後退半步。”
紀雲舟愣住了。
手停在半空。
“魏律,您的衣服......”
我哥抽了張紙巾,隨意擦了擦身上的水漬。
然後點開電腦的郵件係統。
“衣服是小事,工作是大事。”
“我已經把批注好的電子版發回你的郵箱,並抄送了人事部和律所質控中心。”
“今晚下班前,交一份修正版給我。”
紀雲舟臉上的慌亂徹底僵住了。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胸膛微微起伏。
隻能憋著氣說:“好的,魏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