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妹妹,那本書,姐姐能借來拜讀幾日嗎?"
林玥站在我的小跨院裏,指著我枕邊那卷手抄書。
那是養母手抄的一卷千金雜證。
扉頁上有她親筆題的字:願吾女此生無病無憂。
我離開書院那天,隻帶了這一樣東西。
我本能地不想借。
林玥的眼圈立刻紅了半分,恰到好處。
"是姐姐唐突了,妹妹的東西,姐姐不該開口的。"
話音沒落,孟氏正好進院,全聽見了。
"璦兒,一本舊書罷了,你姐姐要看,你還藏著掖著?"
"她可是把整箱衣裳都給了你的人。"
整箱舊衣裳,換我娘的手抄書。
這買賣在他們嘴裏,我還占了便宜。
我把書遞了過去,隻說了一句。
"姐姐小心些,這是手抄的,沒有第二本。"
林玥抱著書,笑得柔和。
"放心,姐姐惜書如命。"
三天後,書還回來了。
封皮浸著大片茶漬,扉頁那行字,暈成了一團模糊的墨。
願吾女此生無病無憂。
一個字都看不清了。
林玥站在我麵前,眼淚掉得比我還快。
"妹妹,對不起,丫鬟上茶的時候失了手。"
"我罰了她半個月月錢,你千萬別氣壞了身子。"
她拉著我的手,往我掌心放了一支金釵。
"這支釵值八十兩,賠給你,姐姐再給你記上,日後加倍補償。"
她真的又掏出那個冊子,一筆一劃地記。
三月十六,賠妹金釵一支,值銀八十兩。
我看著掌心那支金釵,突然覺得很冷。
"姐姐。"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平,"這書上的字,是我娘一筆一筆抄的。"
"她抄這卷書的時候,眼睛已經熬得看不清了,是就著三根燈芯抄完的。"
"八十兩買不回來,八萬兩也買不回來。"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
然後孟氏的聲音響起來,帶著倦意。
"璦兒,你這話就重了。"
"你姐姐都賠了金釵了,還當著你的麵認錯,你還要她怎麼樣?"
"再說了,什麼你娘你娘的,你娘在這兒站著呢。"
林百川不知何時也到了,負手站在門口,語氣平和。
"璦兒,爹跟你講個道理。"
"生恩大於養恩,這是天理。那家人養你,咱們回頭折成銀子謝他們就是。"
"一碼歸一碼,別拿舊情壓你姐姐,傳出去像什麼話。"
折成銀子。
我娘熬瞎的眼睛,我爹教我的字,我兄長冒雪替我抄的書,折成銀子。
我記得有一年冬天,書院的藏書樓不許外借。
兄長顧青崖在樓裏坐了七天,把一整部脈經抄給我。
回來時手上全是凍瘡,他還笑,說抄書暖和。
我捏著那支金釵,指節發白,最後鬆開了手。
金釵落回林玥手裏。
"不必賠了。"
"這一筆,姐姐從賬上劃掉吧。"
林玥怔了怔,隨即露出受傷又體諒的笑。
"妹妹還在氣頭上,姐姐不怪你。"
她轉身出院子時,孟氏心疼地攬住她的肩。
"好孩子,委屈你了,攤上這麼個不知感恩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