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我被鬧鐘叫醒。
許澄宜還在睡,我輕手輕腳穿好衣服走出房間。
客廳裏飄著飯菜的香味。
許澄宜的媽媽已經在廚房了,圍裙還沒來得及係好。
"青慈,你醒得真早,快坐,阿姨給你下了碗麵。"
灶台上兩碗麵,一碗放了荷包蛋,一碗放了兩個。
"那碗兩個蛋的是你的。"
她端過來放在我麵前,又倒了杯溫水。
"昨晚睡得好嗎?"
"嗯,睡得很好。"
吃完麵我洗了碗。
許澄宜也起來了,一家人送我到門口。
"以後有什麼事就來找阿姨,這裏永遠有你一碗飯。"
我點頭,喉嚨堵得說不出話來。
走出小區大門,我打開手機。
一條消息都沒有。
我媽沒回我,我爸也沒發過任何消息。
回到家的時候,客廳桌上擺著一桌早餐。
銀耳燕窩粥,水煮蛋切了花邊,現榨果汁裝在高腳杯裏。
三副碗筷。
我媽在給沈青窈的辮子編絲帶,我爸在沙發上幫她熨另一條參賽裙。
沈青窈看到我,頭也沒抬。
"媽,絲帶再緊一點。"
我爸從沙發上拿起一杯牛奶遞給我。
"吃了沒?給你倒了杯牛奶。"
那是一杯純牛奶。
我看著那杯牛奶,沒伸手。
"我乳糖不耐受。"
我爸愣了一下。
我媽頭也沒抬,聲音裏帶著不耐煩。
"又來了,給你喝什麼你都有毛病。"
"你姐從來不挑。"
沈青窈接過話,嘴角帶笑。
"媽,別跟她計較,她在外麵住了一晚上回來鬧別扭呢。"
三個人在餐桌前其樂融融。
我站在客廳中間,像一截多餘的柱子。
我轉身回到自己那間不到四平米的雜物間。
推開門,桌上多了一堆沈青窈用不著的舊發卡和過季的練功服。
她又把雜物往我屋裏堆了。
我沒收拾,拿起公交卡和書包出了門。
身後,我媽的聲音追出來。
"老二,早點回來給你姐收拾行李,後天一早就走。"
我沒回頭。
出了小區,我在路邊站了很久。
六月的太陽已經開始毒辣了,曬得後背發疼。
我媽給沈青窈買了防曬霜,三百塊一瓶的,有兩瓶備用。
我的防曬霜是沈青窈用剩的,瓶底隻有一層薄薄的,怎麼倒都倒不出來。
後來我就不塗了。
曬黑了就曬黑了,反正也沒人看我。
回憶在腦子裏翻湧,像一鍋煮沸的水。
初二那年冬天,學校開家長會。
我考了全年級第三名,班主任在家長會上特意表揚了我,請家長上台領獎狀。
那天下著大雨,我在教室裏等到家長會結束,也沒等到人。
班主任尷尬地把獎狀塞給我。
"沈青慈,你爸媽可能有事耽擱了,你自己拿回去吧。"
回到家我才知道,我爸媽去了沈青窈學校的才藝展演。
沈青窈穿著我媽特意買的一千二百塊的蓬蓬裙,在台上跳了一支孔雀舞。
全家人的手機裏存滿了她演出的視頻。
我把獎狀放在桌上。
沒人看。
第二天,那張獎狀被我媽墊在了鞋櫃下麵找平。
還有一年中秋。
學校放假,別的同學都是爸媽來接的。
我在校門口等了兩個小時,打了十一通電話,沒人接。
最後是許澄宜的爸爸來接她的時候看見了我,順路把我送回了家。
到家以後才發現,一家三口去了度假酒店過中秋。
三口。
桌上留了一張紙條,是我媽的字。
"老二,冰箱裏有月餅,別糟蹋。鎖好門窗。"
那盒月餅是別人送的,牌子我沒聽過,打開之後有一股哈喇味。
我吃了一個,拉了一晚上肚子。
第二天一家人回來,大包小包全是特產和紀念品。
沈青窈抱著一個巨大的毛絨玩偶跑進屋。
"媽給我買的,好可愛。"
我爸提著兩大袋東西進門,在客廳沙發上一一分揀。
沈青窈的帽子,沈青窈的裙子,沈青窈的首飾,沈青窈的零食。
我站在門口看著。
"爸,給我帶了什麼?"
我爸翻了翻袋子,拽出一個皺巴巴的塑料袋。
裏麵是酒店的免費拖鞋。
"差點忘了,給你帶了雙拖鞋。"
酒店拖鞋,一次性的,白色塑料底,穿一次就會斷。
我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沈青窈歪著頭看我,笑了一下。
"姐,你穿這個拖鞋正好配你那身衣服。"
那天我穿的是她去年淘汰的校服外套,袖口磨破了,領口鬆鬆垮垮的。
所有的記憶在這一刻全部湧上來。
像積攢了十八年的灰塵被一把掀開,嗆得我喘不上氣。
可這些事情,我跟誰說呢?
說出來,別人隻會覺得,你有爸有媽有姐姐,有什麼不滿足的。
他們又沒打你沒罵你,不就是偏心一點嗎,哪家父母不偏心?
可偏心一點是什麼?
是十八年裏沒有被記住過生日。
是十八年裏沒有一張屬於我自己的照片。
是我站在他們麵前說話,他們的目光永遠越過我的頭頂,落在沈青窈身上。
是我消失了一整個晚上,他們擔心的是我姐會不會被吵醒。
是我就算考了全校第一,他們也隻會說:"你看你姐,不用學習都能拿獎。"
我不恨沈青窈。
她隻是恰好站在了光裏。
我恨的是那兩個親手把我推進暗處的人。
整個暑假,我在離家最遠的一家奶茶店找了份兼職。
時薪十二塊。
每天站八個小時,回到家腿腫得像灌了鉛。
沒人問我去哪了,沒人問我累不累。
沈青窈省決賽拿了銀獎,全家出去吃了一頓慶功宴。
沒叫我。
我回到家看見桌上剩下的蛋糕盒,上麵插著一麵小旗子,寫著"窈窈最棒"。
旁邊是我媽發在朋友圈的照片:一家三口舉著獎杯的合影。
一家三口。
錄取通知書寄到家那天,剛好全家人都不在。
我從信箱裏取出那個EMS信封,拆開。
捧著通知書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裏,看了很久。
沒有拍照,沒有發朋友圈。
收拾行李用了一個下午。
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就裝完了。
走之前,我把雜物間的鑰匙放在了鞋櫃上。
給許澄宜發了條消息。
"我要走了,謝謝你。"
她秒回:你等我。
二十分鐘後,她和她爸媽出現在火車站。
許澄宜的眼睛紅紅的,手裏塞著一個信封。
"我爸媽說的,第一學期的生活費,不夠再跟我們說。"
"不行,我不能......"
許澄宜的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
"閨女,就當叔叔阿姨借你的,以後你有出息了再還。"
許澄宜的媽媽把一袋零食塞進我行李箱。
"火車上餓了就吃,到了給阿姨報個平安。"
檢票口的廣播響了。
我拎著行李箱站在閘機前,回頭看著他們三個人。
許澄宜衝我揮手,笑著笑著就哭了。
"沈青慈,你給我好好活。"
我點頭,轉身進了閘機。
眼淚在過閘的那一秒砸在了車票上。
火車緩緩啟動。
窗外的城市往後退去。
我的手機裏,家族群最新的消息是我媽發的語音。
"窈窈今天又收到一個品牌方的邀約,全家請吃大餐。"
沒有人發現,這個家少了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