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考場裏的空調嗡嗡地響。
我在座位上坐下來,把準考證和身份證擺在桌角。
咖啡漬已經幹透了,滲進紙纖維裏,擦不掉。
監考老師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
卷子發下來的瞬間,我腦子裏很安靜。
安靜到我甚至能聽見前排女生翻卷子的沙沙聲。
兩天的考試,像一場漫長的發燒。
我記得每一道題,記得每一個填滿的答題卡方格,記得考完最後一科放下筆時手指的酸麻。
卻不記得這兩天裏,有任何一通來自家裏的電話。
沒有人問我考得怎麼樣。
沒有人問我緊不緊張。
沒有人在考場外等我。
最後一科結束,鈴聲響了。
走廊裏湧出一大片人,嘰嘰喳喳的,有人笑有人哭。
校門口更熱鬧。
家長們舉著花束和橫幅,踮腳往人群裏張望。
"寶貝,考完啦?"
"媽媽在這兒......"
"閨女,爸給你買了蛋糕。"
那些聲音一波一波地湧過來,像潮水一樣漫過腳踝。
我站在門口,從書包側袋裏掏出公交卡。
低頭刷了一下,確認裏麵還有餘額。
"沈青慈......"
許澄宜從人群裏擠出來,身後跟著她爸媽。
她媽手裏舉著一束向日葵,她爸舉著手機在拍她。
"走,吃飯去,我爸訂了包間。"
"不了,你們一家人好好聚,我就不湊熱鬧了。"
我把公交卡往口袋裏塞,往後退了一步。
許澄宜一把拽住我的書包帶。
"你又不是外人。"
"澄宜......"
"沈青慈,你要是不去,我也不去。"她抱著胳膊看我,"你選吧。"
她媽在後麵笑著招手。
"青慈快來,阿姨點了酸菜魚,上回你說愛吃酸辣的對不對?"
我愣住了。
她記得我愛吃酸辣的。
我媽連我對什麼過敏都不知道。
上個月家裏做蝦,我說我吃蝦會起疹子,我媽白了我一眼。
"你姐吃了十幾年都沒事,就你毛病多。"
沈青窈剝了一隻蝦,蘸著蒜蓉醬送進嘴裏。
"媽別理她,她就是矯情。"
那頓飯我沒吃蝦,但蝦湯濺到了米飯上,我不想浪費,照樣吃了。
當晚胳膊上起了一片紅疹。
我塗著藥膏坐在客廳沙發上,我媽路過看了一眼。
"又撓,越撓越癢你不知道?別把沙發弄臟了。"
她搬了一箱新到的魚油進姐姐房間。
"窈窈,你比賽前多吃點這個,補腦的。"
房門關上了。
我在客廳裏塗完藥膏,去水池把藥膏蓋子洗幹淨,放回藥箱。
藥箱裏有沈青窈的專屬保健品清單,打印出來的,貼在蓋子內側。
維生素C,葉黃素,魚油,鈣片。
每一種後麵都標注了品牌和劑量。
沒有我的。
我連自己該吃什麼藥都是上網搜的。
"青慈,你不來嗎?"
許澄宜的聲音把我從回憶裏拽出來。
她已經走到了她爸車旁邊,回頭看我。
我攥著公交卡,站在原地。
校門口的人群在散去,地上落了幾片花瓣。
"來了。"
我把公交卡塞回口袋,小跑著追上她。
包間裏,許澄宜的爸爸點了一桌子菜。
酸菜魚,辣子雞,酸辣土豆絲,毛血旺。
全是辣的。
許澄宜一邊喝飲料一邊跟她爸媽聊天,聊著聊著就說到了我。
"爸媽你們不知道,青慈成績可好了,年級前十,物理次次滿分。"
"而且她人特別善良,上次班裏有個同學家裏出了事,全班就她一個人把攢的零花錢全捐了。"
"關鍵是她還什麼都不說,我偷偷看見捐款箱上她的名字才知道的。"
她媽看著我笑。
"這孩子一看就是好孩子,穩穩當當的,讓人心疼。"
她爸也點頭。
"好好的閨女,以後肯定有出息。"
我眼眶紅了。
端著杯子的手在發抖,用了很大的力氣才沒讓眼淚掉下來。
從小到大,在那個家裏,誇獎和掌聲全都是沈青窈的。
我媽的朋友圈封麵是沈青窈的獲獎照。
家裏客廳的照片牆上掛著沈青窈從小到大的演出照。
唯一一張有我的,是全家福。
我站在最邊上,被裁掉了半張臉。
我媽說拍的時候我沒站好,懶得重拍。
可那張照片裏,沈青窈站在正中間,笑得燦爛。
我爸媽一人牽著她一隻手。
那張全家福裏,我就像個路過的陌生人。
"青慈,你怎麼不吃了?"許澄宜戳了戳我。
"吃著呢。"
我夾了一塊酸辣土豆絲,嚼了很久。
是酸辣的味道。
我喜歡的味道。
有人記得。
"謝謝叔叔阿姨。"
我又說了這句話。
許澄宜的媽媽伸手拍了拍我的背。
"傻孩子,謝什麼。"
那天晚上,許澄宜把我帶回了家。
"跟你家人說一聲,免得他們擔心。"
我拿出手機,翻到家族群。
群裏最新的消息是我媽發的,一段四十秒的視頻。
沈青窈穿著白色禮服在台上轉圈,裙擺像花一樣散開。
底下一串回複,全是親戚們的誇讚。
"窈窈好漂亮!"
"這孩子以後肯定是大明星。"
"二嫂真是好福氣,養了這麼出色的女兒。"
女兒。
一個女兒。
沒有人說"兩個女兒"。
我退出群聊,打開和我媽的對話框。
上一條消息還是三天前,她讓我去樓下取沈青窈的快遞。
我打了六個字:我在同學家睡。
發出去了。
沒有回複。
可能她正忙著看沈青窈的視頻,也可能她根本沒點開這條消息。
無所謂了。
反正他們不在乎。
我隻是怕她又半夜找來,打擾許澄宜一家人休息。
關掉手機,許澄宜已經在床上鋪好了被子。
"來,聊天。"
我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沉默了很久。
"澄宜,你說一個人在家裏,像空氣一樣活了十八年,正常嗎?"
許澄宜側過身來看著我。
"不正常。"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
我想了想。
"記不清了,可能從一出生就是。"
我媽生我的時候難產,在產房裏躺了六個小時。
她後來跟親戚說起這件事,每次都說同一句話。
"老二命硬,出來的時候差點要了我半條命,不像窈窈,順順當當就生下來了。"
從那時起我就欠著她。
欠她一條半的命。
所以我吃剩菜是應該的,穿舊衣服是應該的,考了好成績沒人看一眼也是應該的。
因為我光是活著就已經虧欠了她。
許澄宜聽完,眼眶紅了。
她一把把我摟進懷裏,摟得很緊。
"你知道嗎?你已經很勇敢了。"
"你敢走出這一步,敢一個人在公交站台上那樣站著,就證明,遲早你會逃離那個家。"
我趴在她肩膀上,哭到打嗝。
"你這麼優秀,憑自己的努力,一定能過上很好的生活。"
她輕輕拍著我的背。
"你是語文閱讀中那隻掙脫牢籠飛向長空的鳥兒。"
"你終將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