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我靜靜地看著桌上那碗飄著幾粒米的白粥。

粥已經涼透了，表麵結著一層渾濁的薄膜。

那一碟鹹菜更是散發著一股難聞的餿味。

“妹妹真是有心了。”

我沒有動筷子，隻是抬起眼眸，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這麼有‘鄉土氣息’的東西，妹妹費了不少心思才找出來吧？”

沈芷柔柔弱地歎了口氣，拿出一塊絲帕輕輕按了按眼角。

“姐姐這是說的什麼話。”

“我也是怕你驟然回府，吃不慣府裏的山珍海味，這才特意吩咐人去準備的。”

“爹娘常說，人不能忘本。這粥雖然簡陋，卻能時時提醒我們，莫要貪圖享樂。”

她這副大義凜然的模樣，簡直和沈宗霖如出一轍。

我伸出兩根手指，嫌惡地將那碗粥往她麵前推了推。

“既然妹妹這麼不忘本，不如你先幹為敬？”

“我看妹妹今日在正廳裏，收了裴世子那麼貴重的和田玉，心裏肯定惶恐得很。”

“喝碗餿粥壓壓驚，正好也能向父親證明，你那視金錢如糞土的高潔品性。”

沈芷柔的臉色瞬間僵硬。

她盯著那碗散發著餿味的粥，眼底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

“姐姐，你別不知好歹！”

她身後的大丫鬟秋月忍不住開口斥責。

“我們二小姐好心好意來看你，你不僅不領情，還敢出言侮辱！”

“真當自己還是什麼千金大小姐嗎？夫人連這雲水閣的炭火都停了，你若是再囂張，怕是連這碗粥都喝不上了！”

主子裝柔弱，奴才來狂吠。

這宅鬥的套路，真是老掉牙了。

“秋月，不得無禮！”

沈芷柔假惺惺地喝止了丫鬟，轉過頭看著我，眼神裏多了一絲高高在上的憐憫。

“姐姐，你初來乍到，不懂府裏的規矩，我不怪你。”

“隻是明日江南水患的消息傳到了京城，皇上龍顏大怒，命各家官眷在皇覺寺舉辦祈福募捐法會。”

“母親吩咐了，讓你明日跟著我一起去。”

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我身上的衣服，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弧度。

“姐姐這身打扮，若是去了法會，恐怕會丟了咱們侯府的臉麵。”

“我特意讓人給你送了幾件衣服過來，姐姐湊合著穿吧。”

秋月冷哼一聲，將一個包裹扔在殘破的椅子上。

包裹散開，露出裏麵幾件灰撲撲的粗布裙子。

料子粗糙得像是在砂紙上滾過，樣式更是京城十年前就不流行的老款。

“妹妹可真是大方。”

我瞥了一眼那些衣服，連碰都沒碰。

“拿幾件連下人都不穿的破爛貨，就想把我打發了？”

沈芷柔立刻做出一副委屈至極的模樣。

“姐姐，你怎麼能這麼說？”

“這可是我讓針線房連夜趕製出來的。母親說了，災區百姓食不果腹，我們去祈福，自然要穿得素淨些，以表誠心。”

“姐姐若是執意要穿金戴銀，惹怒了皇上，那可是要連累整個侯府的！”

多好的一頂大帽子。

用道德和孝道雙重綁架，逼著我在眾目睽睽之下穿上這身乞丐服，成為全京城的笑柄。

我站起身，走到那幾件衣服前，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料子。

“妹妹說得對，誠心最重要。”

我轉過頭，看著她那張寫滿得意的臉。

“既然如此，明日法會，我一定‘盛裝’出席，絕不辜負妹妹的一番苦心。”

沈芷柔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

“那妹妹就不打擾姐姐休息了。”

她帶著丫鬟轉身離開，走到門口時，又停下了腳步。

“哦，對了，姐姐。”

她沒有回頭，聲音裏卻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炫耀。

“晏之哥哥說，明日法會上，他會親自向皇上請旨，求皇上將我們倆的婚期定下來。”

“姐姐應該不會介意吧？”

我看著她的背影，淡淡地回了一句：

“怎麼會介意呢？婊子配狗，天長地久。我祝你們早生貴子。”

沈芷柔的身子猛地一僵，似乎沒料到我會用這麼粗鄙的詞。

她轉過頭，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加快腳步逃離了這個院子。

第二天清晨。

長寧侯府的馬車早早地停在了大門外。

柳如霜一身素雅的妝花緞長裙，端莊地站在馬車旁。

沈芷柔也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素雪絹裙，雖然沒有華麗的刺繡，但料子卻是極好的，走動間隱隱流轉著暗光。

她的發髻上隻插了一支通體翠綠的玉簪，整個人顯得清麗脫俗，不食人間煙火。

反觀我。

我沒有穿她送來的那幾件粗布裙子。

我依舊穿著昨日回府時那身不起眼的舊衣，連頭發都隻是隨意地用一根木簪挽了起來。

“你怎麼穿成這樣就出來了？”

柳如霜看到我，眉頭立刻皺成了一個川字。

“芷柔不是讓人給你送了衣服嗎？你就算不懂規矩，也該看看場合！”

“今日去皇覺寺的都是達官顯貴，你穿成這副乞丐模樣，是想讓所有人都看我們侯府的笑話嗎？”

我看著她，語氣平靜。

“母親不是說，去祈福要穿得素淨些以表誠心嗎？”

“我覺得這身衣服挺素淨的，比妹妹送給我的那些連下人都不穿的粗布裙子，還要體麵幾分。”

柳如霜被我噎了一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娘，您別生氣。”

沈芷柔趕緊上前挽住柳如霜的手臂，柔聲安撫。

“姐姐可能是不喜歡我挑的樣式。”

“隨她去吧，反正在外人眼裏，她隻是個剛從鄉下找回來的丫頭，大家不會過多苛責的。”

好一個“不會過多苛責”。

這句話的意思分明是：大家都知道你是個上不得台麵的土包子，你丟人現眼也是理所當然的。

“罷了罷了，趕緊上車吧，別誤了時辰。”

柳如霜厭惡地看了我一眼，在丫鬟的攙扶下上了前麵那輛寬敞華麗的馬車。

沈芷柔緊隨其後。

留給我的，隻有後麵那輛拉貨用的小青油車。

我冷笑一聲，掀開簾子坐了進去。

車輪滾滾，朝著皇覺寺的方向駛去。

江南水患？

我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出養父蘇萬山前幾日寫給我的那封密信。

信上說，江南大雨連綿月餘，堤壩決堤，餓殍遍野。

蘇家商號已經連夜調集了三十萬石蘇湖熟米，五千匹禦寒蜀錦，還有十萬兩白銀，正日夜兼程地運往災區。

而在這繁華的京城裏。

這群高高在上的達官顯貴，卻還在用所謂的“祈福法會”，來粉飾太平，沽名釣譽。

既然他們這麼喜歡演戲。

那我就在今日，給他們搭一個最大的戲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