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廳裏的空氣瞬間死寂下來。
沈宗霖手裏撥弄佛珠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大概從未想過,一個剛被接回來的鄉下丫頭,敢用這種語氣駁他的麵子。
“放肆!”
沈宗霖沒有拔高音量,但那常年身居高位養出的威壓,還是讓周圍的丫鬟們紛紛低下了頭。
“這是你跟長輩說話的態度嗎?”
他用那種痛心疾首的目光看著我。
“你流落在外十六年,我原以為你吃過苦,該是個懂事知理的。”
“沒想到,那些鄉野市井之氣,竟然已經刻進了你的骨子裏。”
“侯爺息怒。”
柳如霜連忙上前,輕輕拍著沈宗霖的後背,轉頭看向我的眼神裏充滿了失望。
“遙遙,你怎麼能這麼氣你父親?”
“那荷包裏的錢雖少,卻是你父親的一片心意。”
“你不領情也就罷了,何苦拿芷柔來撒氣?她做錯了什麼,要受你這般羞辱?”
沈芷柔極其配合地紅了眼眶,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裏打著轉,就是不肯落下來。
“爹,娘,你們別怪姐姐。”
她扯著柳如霜的衣袖,聲音顫抖而柔弱。
“都是我不好,是我惹姐姐不高興了。”
“姐姐在外麵受了那麼多委屈,心裏有怨氣也是應該的,我都受著就是了。”
裴晏之看著沈芷柔這副委曲求全的模樣,眼底的憐惜再也掩飾不住。
他往前走了一步,擋在沈芷柔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沈大小姐。”
他的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我不管你在鄉下是何等做派,但這裏是京城,是長寧侯府。”
“芷柔妹妹處處讓著你,尊著你,你不僅不領情,還如此刻薄寡恩。”
“你若是再這般無理取鬧,休怪我不顧兩家的顏麵。”
我靠在椅背上,靜靜地欣賞著他們這副同仇敵愾的嘴臉。
真是有意思。
我不過是把他們施舍給我的垃圾還了回去,就成了十惡不赦的罪人。
十六年。
在蘇家做大小姐的十六年裏,我見過無數商海浮沉,見過無數爾虞我詐。
但像長寧侯府這樣,把偏心和雙標包裝得如此冠冕堂皇的,還真是頭一回見。
我記得養父蘇萬山曾教過我:
“清漪啊,做生意,最怕遇到那種又當又立的主顧。”
“他們既想占盡便宜,又要博個好名聲。”
“對付這種人,你千萬別跟他們講道理,因為他們的道理,都是為自己量身定製的。”
我收回思緒,目光在桌上的銅板上掃過。
“裴世子好大的威風。”
我理了理袖口,語氣輕慢。
“隻是不知道,裴世子是以什麼身份在這裏教訓我?”
“是以鎮國公世子的身份,還是以......芷柔妹妹未來夫婿的身份?”
此言一出,裴晏之的麵色微變。
沈芷柔更是像受了驚的兔子,猛地往後退了一步。
“姐姐,你胡說什麼!”
她急得直掉眼淚,“我與晏之哥哥清清白白,你怎麼能憑空汙人清白!”
“清白?”
我笑了笑,指著她手裏那個紫檀木盒。
“一塊連成色都沒驗過的和田玉,世子爺巴巴地送上門來賀生辰。”
“妹妹連推辭都推辭得這麼熟練。”
“這清白,還真是別具一格。”
“你!”裴晏之被我堵得啞口無言,胸口劇烈起伏。
“夠了!”
沈宗霖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盞裏的水都溢了出來。
“簡直是滿口胡言,不知廉恥!”
他指著門外,語氣裏滿是不耐。
“來人,把大小姐帶回雲水閣。”
“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她踏出院子半步!”
“讓她好好在裏麵抄寫《女誡》,什麼時候學乖了,什麼時候再放出來!”
兩個粗使婆子立刻走上前來,一左一右地站在我身邊。
“大小姐,請吧。”
我沒有掙紮,施施然地站起身。
臨走前,我轉頭看了一眼柳如霜。
“母親。”
我語氣誠懇,“妹妹送我的那個翡翠鐲子,水頭確實不錯。”
“隻是那尺寸,未免太小了些。勒得我手腕生疼。”
“煩請母親轉告妹妹,別人的東西,就算強行套在自己手上,也是會膈應人的。”
說完,我不顧他們鐵青的臉色,徑直走出了正廳。
雲水閣在侯府的最偏僻的西北角。
推開那扇斑駁的木門,一股濃重的黴味撲麵而來。
院子裏雜草叢生,石階上布滿了青苔。
屋裏的擺設更是簡陋到了極點。
一張光禿禿的拔步床,缺了一條腿的圓桌,幾把搖搖晃晃的椅子。
甚至連床上的被褥,都透著一股陰冷的潮氣。
這就是他們給我這個親生女兒準備的住處。
帶路的老婆子看著我,眼神裏閃過一絲鄙夷。
“大小姐,您將就著些吧。”
“夫人說了,您初來乍到,怕您享不了大福,特意吩咐這屋裏的東西都不許換新。”
“這也是為了讓您不忘本。”
我看著那婆子趾高氣揚的背影,忍不住冷笑出聲。
不忘本?
我在蘇家的時候,住的是雕梁畫棟的重重水榭。
睡的是千金難求的紫檀木雕花大床。
就連洗臉的水,都要撒上當季最新鮮的玫瑰花瓣。
如今到了這侯府,倒要被逼著學什麼憶苦思甜了。
夜裏,外麵下起了淅淅瀝瀝的秋雨。
冷風順著窗戶的縫隙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燭火搖搖欲墜。
我裹緊了身上那件單薄的外衣,坐在桌前,靜靜地聽著雨聲。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緊接著,房門被人推開了。
沈芷柔帶著幾個丫鬟,打著傘站在門外。
她手裏提著一個食盒,臉上掛著一如既往的溫婉笑容。
“姐姐,你睡了嗎?”
她自顧自地走進來,將食盒放在桌上。
“我猜你晚上沒吃飽,特意讓小廚房熬了點粥送過來。”
她打開食盒,端出一碗清湯寡水的白粥,旁邊還配著一碟黑乎乎的鹹菜。
“這是我以前在鄉下最喜歡吃的。”
她看著我,眼神裏閃爍著一種隱秘的興奮。
“姐姐,你快嘗嘗,是不是很懷念這個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