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皇覺寺坐落在京郊的棲霞山上，香火鼎盛。

今日的祈福募捐法會，由戶部牽頭，京中四品以上的官眷幾乎都到了。

大雄寶殿外的廣場上，擺放著一排排鋪著黃緞的長桌。

桌上放著功德簿，由幾個戶部的官員執筆記錄。

我跟在柳如霜和沈芷柔身後，穿過那些衣香鬢影的人群。

周圍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射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竊竊私語。

“瞧瞧，那就是長寧侯府剛找回來的真千金？”

“穿得也太寒酸了吧？跟個燒火丫頭似的。”

“聽說在鄉下養了十六年，毫無教養可言。你看看沈二小姐，那才叫真正的名門閨秀，不僅人美，還心善。”

這些議論聲不大不小，恰好能落進我們的耳朵裏。

柳如霜的臉色有些難看，刻意加快了腳步，拉開了和我的距離。

沈芷柔則微微低著頭，一副羞怯又無奈的模樣，仿佛因為我的存在而感到無比難堪。

“沈伯母。”

一道清朗的聲音傳來，裴晏之穿過人群，走到了我們麵前。

他今日穿了一身墨色的雲錦暗紋常服，更襯得他身姿挺拔，清冷如玉。

“晏之見過伯母。”

他先向柳如霜行了禮，然後目光溫柔地落在沈芷柔身上。

“芷柔妹妹，這幾日連夜抄寫佛經，辛苦你了。”

沈芷柔立刻羞紅了臉，微微福了福身。

“晏之哥哥言重了，能為災區百姓盡一份心力，是芷柔的福分。”

裴晏之讚賞地點點頭，這才轉過頭，像剛發現我一樣，眉頭嫌惡地皺起。

“沈大小姐，今日是為災民募捐的莊重場合。”

“你穿成這副模樣招搖過市，是不把朝廷放在眼裏，還是存心想讓侯府難堪？”

我看著這個處處散發著優越感的男人，連反駁的欲望都沒有了。

“裴世子若是眼睛有疾，我建議你及早醫治。”

我淡淡地說了一句，“我這身衣服幹幹淨淨，沒有半分僭越。怎麼在你眼裏，就成了招搖過市了？”

“你！”

裴晏之顯然沒料到我敢當眾頂撞他，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各位夫人，小姐，募捐正式開始。”

戶部侍郎的聲音打斷了這邊的爭執。

人群開始朝著功德桌湧去。

各家夫人小姐紛紛拿出銀票、首飾，放在桌上，執筆的官員高聲唱名，引來一陣陣讚歎。

“鎮國公府，捐銀五千兩！”

“忠勇侯府，捐銀三千兩！”

輪到長寧侯府時，柳如霜從袖中抽出一張銀票，遞了過去。

“長寧侯府，捐銀一千兩！”

周圍的讚美聲頓時小了一些。

比起前麵幾家，長寧侯府的這一千兩確實有些寒酸了。

柳如霜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就被沈芷柔化解了。

沈芷柔走上前，從丫鬟手裏接過一個精美的紫檀木匣子，輕輕打開。

裏麵躺著厚厚一遝銀票，還有幾件水頭極好的翡翠頭麵。

“大人。”

沈芷柔的聲音清脆悅耳，傳遍了整個廣場。

“小女深知災區百姓疾苦，將曆年攢下的月例銀子，以及祖母賞賜的首飾盡數典當，湊得白銀三千兩。”

“願災區早日度過難關。”

此言一出，全場嘩然。

“三千兩！那可是沈二小姐全部的體己錢啊！”

“真是個活菩薩！長寧侯府能養出這樣的女兒，真是修來的福氣！”

“比起那個連件像樣衣服都沒有的真千金，這沈二小姐才是真正的金枝玉葉啊！”

鋪天蓋地的讚美聲將沈芷柔包圍。

她羞澀地低下頭，眼角眉梢卻掩飾不住那份得意。

裴晏之看著她的眼神更是充滿了柔情與驕傲。

“芷柔妹妹大義，晏之自愧不如。”

就在這氣氛達到頂峰的時候，沈芷柔突然轉過身，看向一直站在角落裏的我。

“姐姐。”

她用那種極其溫柔，卻又能夠讓所有人聽見的聲音說道。

“你前幾日剛回府，父親不是賞了你一個荷包嗎？”

“那雖然隻是些銅板，但也是父親對你的一片期許。”

“姐姐不如也捐出來，權當是為災民添一塊磚，加一片瓦，如何？”

全場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了我身上。

幾十個銅板？

在這動輒成百上千兩的募捐現場，捐幾個銅板，簡直是對這場法會的侮辱！

柳如霜立刻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樣。

“遙遙，你妹妹說得對，錢不在多少，重在心意。”

“你若是連這點心意都不肯出，那才是真的冷血無情。”

她們這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

如果不捐，我就是冷血無情，不顧百姓死活。

如果捐了，那幾十個銅板倒在功德桌上，我就會成為全京城最大的笑話。

我看著沈芷柔那張清純無辜的臉，忍不住笑了。

“妹妹確定，要我把那荷包捐出來？”

“當然了，姐姐。”

沈芷柔毫不猶豫地點頭，“災區百姓水深火熱，哪怕是一文錢，也是救命的稻草啊。”

“好。”

我點點頭，從袖子裏掏出那個沉甸甸的荷包。

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慢慢地走向功德桌。

全場死一般寂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準備看我如何將那些可憐的銅板倒出來，如何丟盡長寧侯府的臉。

就在我準備解開荷包抽繩的那一刻。

一道低沉而威嚴的聲音，突然從人群外圍傳了進來。

“慢著。”

人群如同被無形的力量劈開，紛紛向兩邊退讓。

一個穿著青色暗紋常服的男人，在幾個帶刀侍衛的簇擁下，緩步走來。

他麵容冷峻，劍眉星目，周身散發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帝王之氣。

正是微服私訪的當今聖上，蕭景珩。

全場官眷瞬間跪倒一片，高呼萬歲。

蕭景珩沒有理會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眾人。

他徑直走到我麵前，目光深邃地注視著我。

“蘇大小姐。”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裏。

“朕代表江南百萬災民，向你，向蘇家商號，致以最高的謝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