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外公的存單加上磚廠幾年攢的錢,我揣著坐班車去了縣城。
縣中校長辦公室三樓,我爬樓梯時腿在打顫。
把一遝模擬卷拍在他桌上。
磚廠兩年做的。工友扔掉的舊教輔從垃圾堆裏撿回來,收工後就著灶台火光做題。
沒有老師,全靠答案解析一個字一個字啃。
數學做了四十多套,英語單詞抄在煙盒紙背麵,走路都在背。
校長翻了半天,摘下眼鏡擦了擦。
"基礎不錯。但你兩年沒上學了。"
"我能跟上。"
他看著我:"家長呢?"
"沒有。"
沉默兩秒,沒再問。
"學費免了。住宿和吃飯,自己解決。"
從那天起,白天上課,晚上食堂後廚洗碗。
周末淩晨四點騎車去工地搬水泥,一袋五十斤,一趟兩塊。
手上的繭磨破了結,結了又破。
兩年。
高考成績出來——全省前兩百。985。
我站在鎮上郵局門口,錄取通知書攥在手裏,太陽大得睜不開眼。
想給誰打個電話。
通訊錄翻了半天,找不出一個能打的人。
外公不在了。爸媽——不配。
通知書折好,塞進貼身口袋。
靠自己。
大學四年打了十一份工。食堂幫廚、家教、快遞分揀、便利店夜班。
畢業進了一家還行的公司,工資不高,夠活。
幹了三年,攢了點底氣,開始投更好的地方。
我以為最難的部分過去了。
直到今年三月。
一個男人找到我出租屋樓下。三十來歲,戴眼鏡,背著鼓囊囊的雙肩包。
"沈昭?"遞了根煙,我沒接,"陳遠,做調查報道的。有些事想跟你核實。"
他掏出一遝A4打印紙,訂書針別著,四五十頁。
封麵——
《雙生子階層分化實驗:二十年追蹤報告》
作者:沈正明。
我盯著那行字,指尖發涼。
"翻到第四章第三節。"
第87頁。
"樣本B於七歲被置入低資源環境(某山村),剝離一切原生家庭社會支持網絡,模擬底層成長條件。預計追蹤十五至二十年,觀察其發展天花板。"
配圖:十三歲的我站在磚廠門口,灰頭土臉,手上纏著膠布。
下麵還有一張。
十五歲,外公葬禮,我跪在棺前的側麵照。
他拍的。那天扛攝像機來的那一趟,不隻錄了視頻,還截圖放進了論文。
我一直以為自己隻是被扔掉了。
原來不是。
他需要我失敗。
他的學術聲譽,建立在我爬不出來這件事上。
我合上論文。紙頁邊緣劃過指腹,一道細血線。
"他知道你在查嗎?"
陳遠苦笑:"上個月聯係過他求證,第二天收到律師函。"
我點頭。
所以他知道有人翻舊賬。
所以他會有準備。
但我不在乎。
我是他親手扔進泥坑裏的樣本B。
可我爬出來了。
關掉手機,拿鑰匙出門。
火車站。硬座。三十六小時。
夠我想清楚到了那兒怎麼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