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區的冬天不下雪,下的是鑽進骨縫裏的濕冷。
我在村小旁聽了三年,沒有正式學籍,老師睜隻眼閉隻眼讓我坐最後一排。
十一歲那年開春,鎮上通知統一辦正式學籍。
老師給了張表:"回去讓家長把戶口本複印件交上來,下周一截止。"
晚上,我蹲在外公家堂屋裏,拿舊手機撥了媽媽的號。
響了十一聲。
"喂?"背景音像是商場。
"媽,學校要戶口本複印件,辦學籍——"
她停了一下。"我問問你爸。"
第二天早上六點回電。
我以為她是怕打擾我上課才起這麼早,心裏還熱了一下。
"你爸說了,"她語氣像在念別人寫好的話,"實驗設計裏不包含正規學曆路徑。你那邊......自己解決。"
我指節一點點收緊。
"我上不了學。"
"能不能上學本來就是觀察指標之一。我們不能幹預結果。"
嘟——
外公第二天一早穿上唯一沒補丁的外套,帶我去鎮政府。
跑了三趟,求了兩個人。
最後用村委會的證明,勉強弄了個臨時學籍。
從那天起我就明白了——
他們不是忘了我。
他們在一條一條把我的路焊死。
十三歲,外公年紀大了,彎一次腰得扶著膝蓋喘半天。
收成隻夠兩個人喝稀粥,他幹不動之後,連粥都省著熬。
磚廠在鎮東頭,招臨時工,不查身份證,不問年齡。
搬一車磚五塊。我手小,隻能碼半車,老板說半車三塊,愛幹不幹。
我幹了。
第一天六趟,十八塊。
回家時指甲蓋劈了兩片,磚沫嵌進肉裏,血把灰染成暗紅。
用外公熬的鹽水泡手,咬著後槽牙,眼淚在眼眶裏轉,愣是沒掉。
晚上刷手機,看見媽媽朋友圈更新了。
沈昊穿著白色馬術服騎在棕色大馬上,笑得張揚。
配文:【昊昊今天又拿了第一,我們家的小太陽。】
底下三十多條評論。
大姑:"這孩子真爭氣!"
二叔:"基因好,隨你們!"
表姐:"哥哥好帥!"
我翻到底。
沒有一個人問過:你們家不是雙胞胎嗎?另一個呢?
關掉手機,在黑暗裏睜著眼。
好像我從來就沒存在過。
十五歲那年冬天,外公走了。
那天晚上山裏冷得水缸結了薄冰。
他躺在床上,手伸出來抓我,指頭跟幹柴一樣。
"昭昭。"
"嗯。"
"外公對不住你。"每個字都是從嗓子裏擠出來的,"沒本事......把你送回去。"
我握著他的手,握得死緊。
第二天早上,他涼了。
翻枕頭時,手碰到一個硬東西。
郵局定期存單。一萬六千塊。三年期。
背麵圓珠筆寫著歪歪扭扭一行字。
"昭昭念書用。"
筆畫有兩筆是斷的,像手抖著描了好幾遍。
我蹲在床邊,把存單貼在額頭上。
哭得渾身發抖,卻不敢出聲。
下葬那天,來了兩輛黑色轎車,從省道上拐進來。
我爸從車上下來。
手裏扛著一台攝像機。
沒看棺材,沒看供桌,鏡頭直接對準我的臉。
"時間標記,樣本B,十五歲。至親死亡後的應激反應,開始記錄。"
聲音平穩得像在實驗室念編號。
我跪在棺前,膝蓋壓在凍硬的泥地上,眼淚滴下來洇開一小塊深色。
他繞到側麵,調了調焦距。
鏡頭嗡嗡轉動的聲音,比哭聲還清楚。
我沒抬頭。從頭到尾沒跟他說一個字。
他也沒跟我說。
拍完,上車,走了。
輪胎碾過院門口泥路,留下兩道深印。
和二十年前那輛帕薩特開走時一模一樣。
隻是這次,我沒有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