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階梯教室在行政樓五層,走廊鋪著暗紅地毯,腳踩上去沒有聲音。
門口兩個保安。
"邀請函或證件。"
我停住。編織袋掛在肩上,外套皺巴巴,和走廊裏西裝革履的人格格不入。
保安掃了我一眼:"同學,學術發布會,不對外開放。"
側門被推開一條縫。陳遠探出頭,朝我使了個眼色。
一張媒體證遞出來。
我接過,別在胸口,手指有點僵,別了兩次才別上。
推門進去。
教室比想象的大。階梯座位十幾排,坐了三百多人,前排全是西裝和鏡頭。
燈光從頂上打下來,講台亮得刺眼。
我爸站在正中央。
比直播裏老了一點,但精神頭足,講到關鍵處微微前傾,一手撐講台,一手拿翻頁筆。
大屏PPT停在最後一頁。
白底黑字,加粗——
【結論:階層差距不可逆,個人努力無法突破結構性壁壘。】
掌聲連成一片。
我在最後一排角落坐下,心跳又重又快。
我爸在外公葬禮那次拍完之後,就在論文裏寫了終止追蹤。
那年我十五歲。輟學,磚廠,至親死亡。
在他眼裏,樣本B的人生已經定型了。
一個初中都沒讀完的山區孤兒,能翻出什麼浪?
數據夠了,結論夠了,論文可以收筆了。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後來發生的事。
不知道我十六歲重新考進縣中。
不知道我十八歲高考全省前兩百,進了985。
不知道我大學畢業三年後,拿到了頂級投行的offer。
他的論文結論建立在一個十五歲的截麵上。
然後他拿著這個半截數據,站在台上,告訴全世界——階層不可逆。
Q&A環節。
我爸雙手撐在講台上:"歡迎任何質疑。學術的生命在於經得起檢驗。"
幾個人舉手問了數據問題,他一一作答,遊刃有餘。
第三個問題結束,短暫安靜。
我站起來了。
他表情變了——疑惑,辨認,瞳孔一縮。
我走到話筒前。
"沈教授。"
"請問您的樣本B,追蹤到幾歲終止的?"
他愣了不到一秒,恢複了慣有的從容。
"十五歲。樣本B在至親死亡後發展軌跡徹底固化,繼續追蹤已無學術意義。"
他看著我,語氣甚至帶了點居高臨下的耐心。
"這是方法論上的合理判斷。"
我點頭。
"所以你的論文標題叫《二十年追蹤報告》。"
"但你的樣本B,隻追蹤了八年。"
台下有人輕輕"嗯?"了一聲。
我爸眉頭皺了一下,但還撐得住。
"追蹤年限的計算方式在論文附錄裏有說明——"
我沒讓他說完。
從內袋裏掏出兩樣東西。
第一張,985大學畢業證。鋼印、編號、校長簽名,清清楚楚。
第二張,某頂級投行的錄用通知。
我把它們展開,舉過頭頂,正對著台下三百多個人。
"沈教授,你的樣本B。"
"十六歲重新入學,十八歲高考全省前兩百,本科985。"
"畢業三年後拿到頂級投行offer,兩千人錄十二個。"
我頓了一下。
"你說階層不可逆,個人努力沒用。"
"可你的實驗對象站在你麵前,活著把你的結論推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