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再次睜開眼,病房外的天已經亮了。
輸液管裏的液體一滴滴往下砸。
右腿失去了知覺,厚重的石膏從大腿根一直打到腳趾。
腰部以下墊著排骨墊。
六人間的病房裏,充滿了米粥的味道和家屬的說話聲。
隔壁床的女孩在吃蘋果,她男朋友坐在床沿給她削皮。
我摸出枕頭下的手機。
電量還剩百分之十。
屏幕上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未讀消息。
我點開微信,朋友圈第一條。
宋音音發了兩張照片。
一張是市一院門診大樓的照片。
另一張是兩隻交疊的手。
宋音音的手腕上纏著一圈紗布,謝北辭的大手包裹在外麵。
配文:“哪怕天塌下來,他也會先捂住我的眼睛。”
發表時間,昨晚十一點。
正是醫生切開我的腿,往骨頭裏打鋼釘的時候。
我點讚了那條朋友圈。
退出微信。
護士推著小車進來換藥。
“7床沈昭。”
護士看了一眼床頭卡,把輸液袋掛在架子上。
“術後第一天,家屬還沒來?”
“我自己能行。”我說。
護士皺起眉。
“你這腿上了七根鋼釘一塊鋼板,三天內不能下床,上廁所怎麼辦?”
她把呼叫鈴塞到我枕頭邊。
“有事按鈴。”
病房門被推開。
謝北辭提著一個印著藥房標誌的塑料袋走進來。
他穿著昨天的衝鋒衣,下擺沾著幾塊泥印。
視線掃過病房,落在我的床上。
他走過來,把塑料袋放在床頭櫃上。
“你還真在這住院。”
他拉過一把折疊椅坐下。
“怎麼,還沒鬧夠?”
我偏頭看他。
他眼底有很重的烏青,下巴上長了一層青色胡茬。
“怎麼不說話?”謝北辭手肘撐在膝蓋上,“我昨晚在門診陪了音音一夜,她受了很大刺激,晚上一直在做噩夢。”
“我上來給你掛號拿藥,順便看看你裝到什麼時候。”
他視線下移,盯著我右腿那條粗壯的石膏。
他冷笑。
“打個石膏還挺像回事。醫生收了你多少紅包?”
我收回視線,盯著天花板。
“出去。”我說。
“沈昭。”他提高音量,驚動了隔壁床的家屬。
他壓下聲音,往前湊了湊。
“你以前從不玩這種把戲。”
“我跟你說過,音音小時候被鎖在閣樓裏差點餓死,她對封閉空間有幽閉恐懼。”
“懸崖那種地方,她留著會崩潰的。”
“你自己懂戶外求生,留在車裏等一會兒能掉塊肉?”
我扯動嘴角,聲音幹澀。
“謝北辭,大巴車掉下去了。”
他看著我,眼裏的煩躁多了一分。
“我找人確認過了,車卡在半山腰的平台上,穩得很。”
“你要是沒自己跑出來,怎麼會好端端躺在這?”
我放在身側的手指一根根蜷縮。
他沒去現場。
他所謂的人,大概是宋音音的哪個跟班。
“你拿完藥了?”我問。
“拿了。”他拍了拍那個塑料袋。
“那就滾。”
我轉過頭,閉上眼。
謝北辭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行,沈昭。你要作就繼續作,音音還在樓下等我。”
“等你想通了,自己爬回家。”
腳步聲遠去,病房門被重重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