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每天早上出門前會做一件事。
塗遮瑕。
眼下那一圈青紫色,要用兩層才能蓋住。
因為上次被我媽看見了。
她說:“眼圈這麼重,肯定又玩手機玩到半夜。”
我說我沒有。手機十點就被收了。
她說:“那你倒是說你幹什麼了?”
我說我睡不著。
她說:“全天下就你睡不著,人家怎麼不失眠?你就是心思太重。”
後來我不說了。
困到在早操站隊時腿發抖,我不說。
困到把開水倒在自己手上才發現已經握不住杯子,我不說。
困到月考卷子上寫著寫著筆跡變成一條線滑出格子,我不說。
我媽每天早上看我一眼,說:“氣色挺好的。”
那是兩層遮瑕。
有一天晚上我實在撐不住了,半跪在衛生間地上。
我媽路過,門沒關。
她看見了。
她說:“大半夜蹲地上幹什麼,神經病。”
然後關了燈。
走了。
我跪在黑暗裏。
想了很久。
最後想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在某個早上醒不過來。
她可能會說,
“這孩子,覺還挺多。”
......
“起來,別給我裝死。”
被子被一把扯走,冷空氣像刀片貼上來。我蜷著,心臟在肋骨裏撞,悶的,像隔著一層棉花在跳。
“你大舅家今天搬家,全家都去幫忙,就你一個人賴床。”
我說我胸口疼。
“你十九歲,胸口疼什麼疼?我四十五了我都沒你事兒多。”
我想坐起來。手撐在床墊上,胳膊抖,像剛做完一百個俯臥撐。昨晚跪在衛生間到淩晨四點,後來不知道怎麼爬回床上的。
“媽,我真的......”
“真的什麼?你要是真有病,我明天就帶你去醫院,查出來啥毛病我認。查不出來你就給我老實實的。”
她不會帶我去的。上個月我自己掛了號,診斷書藏在書包夾層裏。重度睡眠障礙,建議藥物幹預。
那張紙我看了一百遍。但我沒給她看。
因為我知道她會說什麼。
“穿衣服,十分鐘出門。”
我爸在客廳沙發上換鞋,頭都沒抬:“你媽叫你半天了,磨蹭什麼?”
我說我心臟不舒服,可能去不了。
他終於看我一眼:“親戚都在,你擺個死人臉給誰看?”
不是死人臉。是三天加起來睡了不到四個小時的臉。但今天早上沒來得及塗遮瑕。
我穿上外套,跟他們出門。
大舅家在六樓,沒電梯。我媽讓我搬書,一箱一箱的,牛皮紙箱,沉得手腕發酸。
第二趟上樓的時候腿開始發軟。
第三趟,我蹲在樓梯拐角,額頭抵著牆。心跳快得不正常,太陽穴突地蹦。
大姨從我旁邊經過:“喲,歇上了?年輕人體力不行啊,肯定是天天熬夜玩手機。”
我說我沒玩手機。
大姨笑:“你媽都說了,天天半夜不睡覺。”
我不說話了。站起來,繼續搬。
第五趟的時候,箱子從手裏滑了。
紙箱摔在地上,裏麵的書散了一樓梯。我蹲下去撿,手指沒有知覺,像不是自己的。口袋裏那個藥瓶硌著大腿,安眠藥,醫生開的,我一直沒敢吃,怕被發現。
我媽從樓上探頭下來:“怎麼回事?”
我說手滑了。
她下來幫我收書。我趁機把藥瓶往口袋深處塞了塞,但手抖得太厲害,瓶子從褲兜裏掉出來,在地上滾了兩圈。
白色小瓶。標簽朝上。
我媽撿起來。
“這什麼?”
我說是醫生開的助眠藥。
她擰開蓋子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誰讓你吃這個的?”
“醫生。”
“什麼醫生?你什麼時候看的醫生?”
“上個月。自己去的。”
“精神病院?”她聲音高了八度,“你背著我去精神病院?”
“是睡眠科......”
“一回事!”她把藥瓶攥在手裏,“你知不知道這東西吃了人會傻?會上癮?你才多大就吃這個?”
大姨和大舅都停下來看我們。
我媽當著所有人的麵,把那瓶藥扔進了樓道的垃圾桶。
“以後不許碰這種東西。”
我盯著垃圾桶。
那是我攢了兩周生活費掛的號,排了三個小時的隊,做了一下午的檢查,才拿到的藥。
“愣著幹什麼,繼續搬。”
我繼續搬。
第八趟的時候我在六樓門口站不住了,扶著門框,視野開始模糊,耳朵裏全是嗡嗡聲。我想掏手機查一下心率。
我媽從客廳出來,看見我舉著手機:“又玩手機!搬個東西你能看八回手機!”
我爸走過來,直接從我手裏抽走。
“今天幹完再說。”
我站在門口,手空了,藥沒了,手機也沒了。
大舅家還有十幾箱東西在樓下。
我媽關上門,從外麵反鎖。
“收拾完再下來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