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祭禮結束後，明時亦來到我家。

阿媽沒有像往常一樣笑著去迎接。

隻是沉默著擇著豆角。

他坐在阿媽對麵，手肘撐在大腿上。

“阿媽，我被大夥兒推選為點燈人，不能辜負大家的信任。”

“阿朝的病一直都是那樣，點不點燈的也無所謂。”

“況且阿朝從出生起年年都有天燈，對大夥兒不公平。”

阿媽停了一瞬，握著豆角的手蜷縮起來。

她一語不發，把擇好的豆角放進瓷盆裏，又抓起一把新的豆角擇起來。

“阿依要養家，養孩子，她不能生病。”

“另外的燈都有供主了，我隻能把我的那盞燈給她。”

“我替阿依向您道歉，她是個急性子，說的話您別當真。”

阿媽把最後一根豆角放進瓷盆裏，抬頭看他。

“我不是你阿媽，你回家吧。”

明時亦錯愕地看著阿媽，似有些不可置信。

畢竟阿媽，一直把他當親兒子疼。

哪怕阿爸是因為他才去世的。

阿媽端著菜盆走了，廚房傳來鍋鏟的碰撞聲。

我收回視線，看著手裏這根七色繩。

上麵密密麻麻的都是繩結。

這是三年前明時亦從山神祭中贏得的彩頭，

他說，等他做滿一百件善事就拿去寺廟祈願。

祝願我能長命百歲。

如今，天明鄉人人都誇讚他的熱心腸。

他卻再也沒有想起這件事。

我在末端係了四個繩結，重新把它掛在樓梯拐角處的牆壁上。

下樓時，明時亦已經不見了。

“您不要逼我了，行嗎？”

“我已經解釋過了把燈給阿依的原因，您為什麼一定要揪著這件小事不放呢？”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阿媽重重放下手裏的蓋子。

她臉瞬間漲得通紅，眼角的皺紋都繃緊了，胸口劇烈起伏著。

轉頭看見我時，眼眶紅了，一口氣堵在了喉嚨裏。

“留下來吃飯吧。”

明時亦愣了一會兒，語氣也軟下來。

“好。”

“您也是一個人帶著阿朝長大，定能理解南依的不易。”

我揚起笑臉，“你們在說什麼呢？”

阿媽扯出一個僵硬的笑，“在外麵坐會兒，飯快好了。”

明時亦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還在咳嗽嗎？”

“好多了。”

“那就好，明天我帶你去省城。”

“不必了，前幾天已經看過醫生了。”

“怎麼沒有同我說？再去省城找專家看看吧。”

每個月的十三號是我的固定就診日。

他又忘了。

以往都是他提醒我就診時間，陪著我去複查。

我的抽屜裏還有明時亦手寫的藥品注意事項。

從前的他，比我還清楚每種藥的用法用量。

我沒說話，他揉了揉我的頭。

豪邁的搖滾女聲驟然響起，是薑南依打來的電話。

“手機鈴聲怎麼換了？”

明時亦停頓了一秒，一邊接起電話一邊走向門口。

“等會兒說。”

我不能陪著他外出，所以把最喜歡的抒情歌曲設成明時亦的鈴聲。

希望他聽見鈴聲，就能想到我。

而現在這首，是薑南依喜歡的曲風。

“孩子......哭......”

“南依你別著急，我馬上過來看看。”

他收起手機，往外跑了兩步。

又折返回來，親了親我的額頭。

“今晚不吃飯了，明天等我。”

我說:“有件事想告訴你。”

他已經跑出了門口。

也許他聽見了，但無暇理會。

他不知道，

我已經沒有幾個明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