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山神祭是我們天明鄉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
我的未婚夫明時亦是今年的點燈人。
祭壇之上,阿媽彎腰請求他為我點燈獻祝。
他皺了皺眉頭,眼神在我身上掃了一圈。
“阿朝病情又複發了?明天我帶你去醫院,天燈......就留給別人吧。”
每年祭禮可點三十六盞天燈,他竟連一盞都不願為我點。
我在寒風中顫抖著身體劇烈咳嗽,緩了一會兒,抬頭看他。
“點燈人一定會有一盞燈,你給誰了?”
他抿了抿唇,語氣有些無奈。
“南依最近噩夢纏身,她比你更需要這盞燈。”
我點點頭,捂著帕子咳得直不起腰。
阿媽雙膝一彎,跪在明時亦麵前求他。
他說,這是祭禮,得公平。
過去二十五年,點燈人每年都會為我留一盞燈。
可醫生說,我已時日無多。
這燈,不要也罷。
......
祭壇裏飄著零星幾盞天燈,昏暗的燈光勉強能看清人的輪廓。
我收起染血的帕子,彎腰扶起阿媽。
“我們走吧,別求他。”
阿媽顧忌我的身體,忙站起身,似要再說些什麼。
薑南依風風火火的闖進來。
“時亦哥,大夥都在外麵排著隊呢,托我進來看看。”
“原來是阿朝姐和嬸子呀,我這就出去跟大夥解釋一下哈。”
阿媽拉住薑南依的手,弓著腰聲音有些發顫。
“阿依,小亦那盞燈......你能不能讓給我們家阿朝呀。”
“你也知道,他們已經訂婚了,阿朝身體一直都不好。”
薑南依抽回手,紅了眼眶。
“嬸子,阿朝姐身體不好是娘胎裏帶的,跟我有什麼關係?”
“明亦哥心腸好才把燈給我,我們之間一直清清白白。”
“再說了,點燈人為阿朝姐祭了二十五盞燈,我難道連一盞都不配嗎?”
“嬸子不是這個意思......”
明時亦挺身擋在薑南依麵前,神情嚴肅。
“燈是我主動給南依的,你們不要再逼她了。”
這是明時亦第八十九次把薑南依護在身後。
天明鄉訂婚禮的第一條是未婚夫妻之間需坦誠相待。
所以,每一次幫助薑南依,他都會在流言傳來之前同我解釋。
最常用的理由是:
“阿依一個女人抗家不容易,能幫就幫一下。”
我信了。
每次嬸子們談起明時亦幫薑南依收拾爛攤子,
在他們探究帶著憐憫的眼神中,
我點頭笑著說:“我知道的。”
流言也就不攻自破。
久而久之,大家都誇明時亦古道熱腸。
但我從未想過,我那熱心腸的未婚夫會站在我和阿媽的對麵。
護著薑南依,怪我們咄咄逼人。
阿媽低下頭,把空了的雙手緩緩放在身側。
明時亦上前替我攏了攏外套。
“阿朝,你身體不好,這裏風大,別著涼了。”
“明天我帶你去省城掛專家號,快些回家吧。”
薑南依在後麵大聲道:
“嬸子,天燈本就是由點燈人來分配的,你們怎麼能因為姻親關係賴在這裏不走,逼迫時亦哥。”
阿媽臉色白了,身子抖了一下。
我急促地喘了幾口氣,抬頭看著明時亦。
“你也覺得我和阿媽是在逼迫你嗎?”
他沒說話,攥著我外套的手鬆開了。
嘴裏的鐵鏽味蔓延到了心臟處。
很苦,很澀。
我咽下喉嚨裏湧上的腥甜,拉著阿媽的手往外走。
族長和幾個族老前來查看情況。
“時亦,這是怎麼了?”
“族長,沒......”
薑南依大步上前,扯著嗓門道:
“族長,嬸子她逼著時亦哥給阿朝姐點燈呢,還要搶時亦哥給我的燈。”
阿媽連忙擺著手,臉上的褶皺更深了。
“我不是那個意思。”
族長眸光一沉,看向薑南依的眼裏帶著審視。
“在祭台前撒謊,得掌嘴。”
薑南依急了,她扯著明時亦的衣袖。
“族長,我沒說謊,不信你問時亦哥。”
幾人麵麵相覷,族長率先開口。
“時亦,可有此事?”
周遭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明時亦身上。
我聽見了衣服的裂帛聲。
他沉默的站著,沒有回答。
恐懼化作一張大手,攥緊了我的心臟。
破壞祭禮公正是要受大罰的,他竟然任由薑南依誣陷阿媽。
阿媽拉住明時亦的手臂,那雙滿是繭子的手用力得泛白。
“小亦,你快和族長解釋一下。”
男人仍舊一語不發。
族長歎了口氣,“此事後麵再議,不要耽誤祭禮。”
我拉下阿媽的手,用力握著。
“走吧,回家。”
七色繩上又多了四個繩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