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是鐘家長輩的六十歲生日。
鐘少亭一早回了趟家,手裏提著一個精致紙盒。
是我以前最愛吃的那家老字號桂花糕。
他把盒子放在餐桌上,動手解大衣扣子,聲音比昨天緩和許多。
「昨晚醫院有個急診手術,實在走不開。」
「今天家宴,親戚多。別提那些不高興的事,媽身體本來就不好。」
我靜靜的看著那盒桂花糕。
想起他剛追我那年,為了買這一盒糕點,在寒風裏排了兩個小時。
那時候的好,確實是真的。
正因為是真的,我才在這個泥潭裏拖了整整五年。
去鐘家前,我把六張手術同意書、最新複查報告,以及那張上環預約單,全部平攤在桌上拍照。
整理成文件包,發給祁宴溫。
他隻回了一句話:
「收到。你本人的意願最重要。」
中午的家宴設在酒店包間。
菜過五味,長輩們照例把話題繞到孩子身上。
一個遠房表叔端著酒杯,笑著打趣。
「少亭現在是科室主任了,條件這麼好,總不能一輩子沒個後。」
「吟秋,你們倆也該抓緊了。」
鐘少亭在桌下握住我的手。
他笑著,替我擋下所有探究目光。
「叔叔,這事急不來。」
「吟秋身體不太適合,以後再說吧。」
那句話輕飄飄的落下。
包間裏瞬間安靜了一秒。
所有人的眼神,立刻從善意催促,變成隱晦的同情和審視。
在他們眼裏,我成了拖累鐘家、生不出孩子,卻還被丈夫體貼保護的女人。
我試著把手抽回來。
放在膝蓋上的文件袋被我捏出褶皺。
我剛要開口,鐘少亭另一隻手覆在我手背上,用力的壓住文件袋邊緣。
他湊到我耳邊,聲音極輕。
「今天別讓媽難堪,算我求你。」
包間門鈴突然響了。
服務員推開門,薛暮嬌牽著安安走進來。
她不是鐘家的親戚,卻熟門熟路的跟各位長輩打招呼。
「阿姨,祝您生日快樂。我帶安安來給您送個小禮物。」
安安手裏抱著一幅蠟筆畫。
畫上歪歪扭扭的畫著三個人。
一個女人。
一個小孩。
還有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
旁邊用拚音寫著:
我的家。
薛暮嬌臉色一白,慌忙把畫卷起來,塞進包裏。
「孩子在幼兒園亂畫的,不懂事。」
長輩們倒沒在意,笑著問安安幾歲了,誇他乖巧。
鐘少亭低頭喝水,指腹摩挲著杯沿,一句話也沒說。
席間,安安伸手去抓桌上的拔絲蘋果,不小心把果汁灑在袖口上。
鐘少亭幾乎立刻放下筷子,抽紙巾替他擦拭。
他順口提醒薛暮嬌。
「剛打完疫苗,衣服濕了容易受涼,趕緊帶他去洗手間處理一下。」
旁邊有親戚笑著打趣。
「少亭這細致勁兒,以後自己當了爸爸肯定是個女兒奴。」
我低頭看著麵前碗盤裏的一隻冷吃蝦。
鐘少亭這才反應過來,把那盤蝦往旁邊推了推。
「你剛複查完,別吃涼的。」
他記得太晚了。
也記得太少了。
飯局結束後,鐘少亭去前台結帳,讓我先去車裏等他。
我在副駕駛的儲物格裏找紙巾,卻翻出一本藍色兒童康複家長手冊。
手冊翻開的第一頁,緊急聯係人那一欄。
姓名:鐘少亭。
與兒童關係:父親。
下方家庭陪護建議欄裏,還有他的簽名。
我拿出手機,拍下那一頁。
連同之前材料,再次發給祁宴溫。
屏幕很快亮起。
祁宴溫回複依然冷靜。
「如果明天他仍然帶你做非自願手術,直接走醫院後門。」
「下午四點,援助項目的車會經過婦幼側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