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姨那個電話打了二十分鐘。
回來的時候,她的笑容重新掛上了。
但眼底的東西變了。
"問過了,係統次數用完確實改不了。"
她看著我,語氣惋惜。
"小葉,你這一步走得太急了。"
我爹悶聲問:"那怎麼辦?"
大姨坐回沙發。
"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
她從包裏掏出手機,翻出一個名片。
"我有個朋友在省招辦,他說,如果考生本人提交申訴,說明是誤操作導致誌願填報異常,可以走特殊通道申請重置。"
"但需要考生手寫申訴信,附上身份證、準考證、家長簽字。"
她看向我。
"小葉,你配合一下就行了,大姨幫你搞定。"
我看著她。
"大姨,沒有誤操作,我故意的。"
她的笑僵了半秒。
"我就想去浙大。"我說。
大姨深吸了一口氣。
她轉向我爹。
"建軍,你管管你閨女。"
我爹站了起來。
他沒說話,但那個動作本身就是表態。
他站在大姨那邊。
"你大姨給你安排的路,比你自己瞎折騰強一百倍。"
"你改不改?"
我說:"改不了,用完了。"
他的拳頭攥緊了,但大姨攔住了他。
"別動手。"
她笑了笑。
"小葉,大姨不跟你吵。"
"你想上浙大是吧?行。"
"那你下周自己去校測。"
"考得上,大姨恭喜你。"
"考不上......"
她停了一下。
"考不上,你自己承受後果,你爸媽不會出一分錢讓你複讀。"
我爹立刻接話。
"對!考不上你滾出這個家!複讀的錢你自己掙!"
我媽在旁邊抹眼淚。
"小葉,你就聽你大姨的吧......她為了你好......"
大姨走了。
走之前她對我爹媽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語。
"哎呀,還是你家孩子有誌氣。不像我家那個,隻敢畏畏縮縮報個211。"
她笑著出了門。
我爹的臉黑到了極點。
他聽出來了。
大姨在陰陽他。
你家孩子有誌氣等於你家孩子不聽話。
不像我家那個等於我家孩子聽話、懂事、服管。
潛台詞是你連個孩子都管不住。
我爹最怕的就是這個。
在他們那個圈子裏,孩子不聽話等於家長沒本事。
大姨走後,我爹在客廳裏坐了半個小時。
一聲不吭。
然後他打了一圈電話。
打給二叔、三姑、我媽那邊的舅舅、姑婆。
每個電話都是同一個內容。
"我家小葉不聽話。她大姨給她安排了好出路她不去,非要填什麼浙大。你們來勸勸她。"
當晚,親戚來了四撥。
二叔坐在我對麵,叼著煙,敲著桌子。
"小葉,你大姨的麵子你不給,你爸的麵子你也不給?"
三姑拉著我的手,語氣誠懇。
"孩子,大姨那個學校出來包分配的,現在上哪找這種好事?你去了安安穩穩掙錢不好嗎?"
舅舅更直接。
"你這個分,去浙大就是炮灰,你大姨在社會上混了這麼多年,她的眼光不會錯。"
姑婆顫顫巍巍拄著拐杖,被人從村裏接過來。
"葉兒,聽大姨的,大姨吃過的鹽比你走過的路多。"
一屋子人。
全是來"勸"我的。
沒有一個人問:你為什麼想去浙大?
沒有一個人問:你那個競賽省一等獎到底含金量怎麼樣?
沒有一個人問:你自己想要什麼?
他們隻關心一件事:你大姨發話了,你憑什麼不聽?
上一世,我哭著說"我的分夠強基線了""我有競賽成績""我能考上的"。
沒人聽。
我爹把桌子一掀,大罵一聲:"你老子丟不起這個人!"
然後他拽著我的胳膊往書桌前按,逼我寫申訴信。
我不寫,他拿煙灰缸砸我的右手。
三根手指骨裂。
打字都打不了,更別說考試。
這一世,我沒哭。
我坐在那裏,聽了一個小時。
等所有人都說完了。
我站起來。
"謝謝大家。"
"我知道了。"
我回了房間。
鎖上門。
打開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誌願係統的拍屏:浙江大學,已確認,剩餘修改次數:0。
隨即我把這張照片發到了班主任的微信上。
"王老師,我家裏人想讓我放棄浙大強基,如果後續我聯係不上您,請幫我保留這張截圖。"
班主任秒回:"葉珍?怎麼回事?"
我沒回,因為門外傳來了腳步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