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家的路上,譚如商一直在說話。
說新房的裝修進度,說給我請了住家護理,說他最近公司忙但會盡量早回來陪我。
我靠在副駕駛座上,看著窗外倒退的行道樹,一個字都沒接。
他的手搭在我膝蓋上,暖的,穩的。
我沒有甩開。
省力氣。
到了家,他扶我上樓,把我安置在臥室的床上。
枕頭換了新的,被子也是新的,連床頭的幹花都換成了我以前喜歡的白色洋桔梗。
多貼心。
像一個精心布置的籠子。
"餓不餓?我讓阿姨燉了排骨湯。"
我搖頭。
他站在床邊,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幾秒,最終彎下腰在我額頭上落了個吻。
"你好好休息,有事按鈴。"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整個人才真正鬆懈下來。
渾身像被抽空了一樣,手指止不住地發抖。
不是因為怕他,是因為演得太用力了。
我得時刻提醒自己,在他麵前,我是一個心灰意冷但還沒有徹底死心的妻子。
要有恨,但不能太冷;要有淚,但不能太假。
要讓他覺得我還在乎這段婚姻,隻是需要時間。
這樣他才會放鬆警惕。
我摸出手機。
通訊錄裏隻剩三個號碼:譚如商、住家護理阿姨、還有一個標注為"婦產科複診"的號碼。
其他所有人的聯係方式,在我懷孕第四個月的時候被他以"安胎需要靜養"為由全部刪除。
我爸媽的號碼,我閨蜜的號碼,我大學導師的號碼,全沒了。
他甚至換了我的手機,新手機隻能撥出他預設的白名單號碼。
當時我沒有多想。
現在回過頭看,每一步都是計劃好的。
我點開那個標注為"婦產科複診"的號碼。
這是我唯一的後門,是我在手機被換之前,用複診預約的名義偷偷存進去的。
撥出去。
響了兩聲,接通了。
那頭的聲音帶著幾分警覺:"喂?"
是我自己的聲音,但比我現在年輕得多,清亮得多。
"是我。"我壓低聲音。
"你怎麼樣了?"那頭的語氣立刻緊張起來,"他有沒有發現什麼?"
"沒有。他把我接回家了,給了三百萬,買了套新房。"
那頭沉默了幾秒:"三百萬買一條命,他還真舍得。"
我靠在床頭,閉上眼睛,喉嚨發緊:"你那邊呢?預約好了嗎?"
"約了下周三。"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誰聽到,"一個私立醫院,不會留下記錄。他查不到。"
我鬆了一口氣,但隻鬆了半秒。
"對不起,"我說,"我現在身體不好,可能會拖你後腿。"
她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別這麼說。"她的聲音忽然柔下來,柔得讓我鼻子發酸,"你就是我。請不要責怪自己。你好好的,我才會開心。"
我攥緊手機,指節發白。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世界上不會有人比你自己更懂你自己。
她知道我現在有多疼,多怕,多想逃。
因為她就是我。
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他來了。"我飛快地掛斷電話,把手機塞進枕頭下麵,翻了個身,麵朝牆壁。
門被推開。
譚如商的腳步在床邊停住。
"霧同?"
我沒有回應,把呼吸放慢,裝出剛睡著的樣子。
他繞到床的另一側,從背後把我環住,胳膊小心翼翼地搭在我腰間。
我沒有反抗,也沒有回應。
他把臉埋進我的後頸,呼吸溫熱地打在皮膚上。
然後他哭了。
肩膀一抖一抖的,聲音壓在喉嚨裏,像一頭受了傷的困獸。
"別這樣好嗎?"他的聲音悶悶的,帶著鼻音,"你已經三天沒怎麼吃東西了,再這樣下去會生病的。我求你了。"
我咬住嘴唇,指甲掐進掌心。
他繼續說,一句一句的,像在跟一個隨時會消失的人做最後的交代。
"我給我們的孩子立了一個衣冠塚,在南山,朝陽的那麵坡。"
我的心臟猛地縮緊。
衣冠塚。
我的孩子連一個完整的告別都沒有得到,他用一座空墳來打發。
"我再也不讓你輸血了,"他加重了語氣。
"我已經找了新的人,讓她做你的移動血庫,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