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我放下筷子，看著對麵正低頭吃飯的方知有。

他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我碗裏，抬頭對上我的目光，笑容溫暖一如既往。

我也笑了。

"吃完飯早點睡，周末要早起。"他說。

"好。"

那天夜裏，我最後一次夢見了她。

濃霧幾乎散盡，她站在一片空曠的白光裏，輪廓清晰了許多。

她看著我，第一次露出了一個很淡的笑。

"證據夠了。"

"夠了。"

"那就去吧。"

"他欠你的，該還了。"

"媽，我們到了。"

方知有推開老宅的木門，院子裏曬著一排醃菜壇子，雞在牆根底下刨食。

婆婆從廚房探出頭來，圍裙上沾著麵粉，滿臉堆笑："來了來了，快進屋坐。"

她的目光在我身後停了一下。

林聿笙站在籬笆外麵，背著一個帆布包，戴了副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

"媽，這是我公司新來的同事小林，正好周末沒事，說想來鄉下看看。"我挽著方知有的胳膊，語氣隨意，"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多個人多雙筷子嘛。"婆婆笑著把我們讓進屋。

但我注意到她擦手的動作快了一拍，目光朝裏屋的方向飄了一下。

方知有也看到了，他鬆開我的手，自然地走到他媽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婆婆的表情微微變了一下，很快恢複。

我裝作沒看見，拉著林聿笙在堂屋坐下。

"叔叔好，阿姨好。"林聿笙表演得很到位，笑得靦腆有禮，像個剛畢業沒多久的愣頭青。

"小林是吧？喝茶喝茶。"婆婆倒了杯水遞過來。

我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看到裏屋的門虛掩著。

門縫裏露出一小截粉色的塑料凳子腿。

方知有走過來坐到我旁邊，手搭上我的肩膀："媽做了你愛吃的糖醋魚，還有粉蒸肉。"

"太好了，好久沒吃媽做的菜了。"

我靠在他肩上，嘴角彎著，餘光一直沒離開那扇虛掩的門。

十一點半，婆婆說要去廚房忙了，讓方知有幫忙劈柴燒灶。

方知有脫了外套跟著出去了。

堂屋裏隻剩我和林聿笙。

"裏屋。"我壓低聲音。

他點了下頭，從帆布包裏摸出手機，打開了錄像。

我拄著拐杖走到裏屋門口，輕輕推開門。

房間不大，靠牆放著一張舊床，床上鋪著卡通圖案的床單，角落裏堆著積木和塑料玩具。

一個三歲左右的小女孩坐在地上搭積木，紮著兩個小揪揪，聽到聲音抬起頭來。

那張臉。

我的手指一瞬間失去了知覺。

眉毛像方知有，但眼睛，那雙杏仁形的、微微上翹的眼睛，像極了宋且薇。

"你是誰呀？"小女孩歪著頭看我。

"阿姨是來做客的。"我蹲下來，聲音盡量平穩，"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甜甜。"

"甜甜幾歲了？"

她豎起三根手指頭。

"甜甜的媽媽呢？"

"媽媽在城裏上班，過年才回來。"她低下頭繼續搭積木，"奶奶說等爸爸的事情忙完了，媽媽就能天天陪甜甜了。"

爸爸的事情忙完了。

我的嗓子眼像塞了一團棉花。

"弟弟呢？"

"弟弟睡覺覺了。"她指了指床上蜷成一團的小被子。

我走過去，掀開被角一點點。

一歲多的男嬰睡得正酣，小拳頭攥著一截被角，眉眼之間和方知有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身後傳來林聿笙極輕的腳步聲，手機鏡頭對準了這一切。

我站在那裏，看著這兩個孩子，心臟像被人拿鈍器一下一下鑿。

三年。

我和方知有結婚三年。

大女兒三歲。

也就是說，我們結婚那年，宋且薇就已經懷孕了。

也許更早。

也許在她還住在我家、端茶倒水叫我姐姐的時候，就已經......

"清唯。"林聿笙在身後輕聲叫我。

我吸了口氣，退出來，帶上門。

回到堂屋的時候，院子裏傳來方知有劈柴的聲音，一下又一下，沉悶而有力。

"夠了嗎？"林聿笙問。

我搖了搖頭。

"還差最後一步。"

吃飯的時候，婆婆做了一大桌子菜，熱情得有些過頭了。

她不停地給我夾菜："清唯多吃點，瘦了這麼多，看著心疼。"

方知有在旁邊附和："就是，你看你，下巴都尖了。"

我笑著吃了幾口。

然後放下筷子，很自然地開口：

"媽，剛才我好像聽到裏屋有小孩的聲音？"

桌上安靜了一秒。

婆婆夾菜的筷子停在半空。

方知有端著碗的手沒動，但我注意到他食指的指腹按白了。

"鄰居家的小孩，"婆婆反應得很快，笑嗬嗬地說，"他們兩口子去鎮上趕集了，讓我幫忙帶一天。"

"哦，這樣啊。"我點點頭，"我還以為媽您偷偷養了孫子孫女呢，那我可要吃醋了。"

我說這話的時候笑著看向方知有。

他也笑了，目光裏沒有一絲波瀾。

"咱們的，以後會有的。"

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掌心全是汗，不知道是他的還是我的。

"清唯，親子鑒定的完整報告出來了。"

回城的第三天，林聿笙約我在他律所附近的一家咖啡館見麵。

他把一個牛皮紙檔案袋推過來，表情比上次更凝重了幾分。

我打開袋口，抽出兩份報告。

第一份，方知有與女孩甜甜，父女關係成立概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

第二份，方知有與男嬰，父子關係成立概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

白紙黑字，蓋著紅章，像兩記響亮的耳光。

"通話詳單我也拿到了。"林聿笙又推過來一摞打印件。

"你給我的那張副卡，過去一年和一個手機號通話三百七十二次，平均每天超過一次。"

"那個號碼的機主登記名字是王芳，但實際使用人經過交叉比對，是宋且薇。"

"王芳是宋且薇的母親。"我說。

"你怎麼知道？"

"她在我家做保姆的時候，有次接電話叫媽，手機屏幕上顯示的就是這個名字。"

林聿笙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還有呢？"

"詳單裏有幾條比較關鍵的。"他翻到標了熒光筆的那一頁。

"你出車禍的前一天晚上，這個號碼和方知有通了四十七分鐘。車禍當天淩晨兩點，又通了十一分鐘。"

前一天晚上四十七分鐘，淩晨兩點十一分鐘。

他們在確認最後的細節。

"還有一條你一定要看。"

林聿笙把手機遞給我，屏幕上是一張截圖——從副卡裏恢複的一段被刪除的短信。

"買花圈記得用現金，別走線上支付。車牌的事老張說沒問題，用完直接銷毀。你這邊穩住她就行，別露馬腳。"

發送時間是我出車禍的前一天下午三點。

我盯著那行字，指甲掐進了咖啡杯的紙套裏。

買花圈。

他甚至提前準備了花圈。

"清唯？"

"我沒事。"我放下手機，聲音很平，"這些夠立刑事案件了嗎？"

林聿笙想了想："買凶傷害這部分，通話詳單加上短信內容可以作為間接證據，但最好能找到那個司機的證人證言。套牌車的線索如果交警那邊能配合追查，加上這些通訊記錄，方向是對的。"

"慢性投毒呢？"

"你保留了他給你泡腳那盆水的樣本嗎？"

"保留了，我換了一盆幹淨的泡腳，原來那盆水裝在礦泉水瓶裏，一直放在我媽家。"

他眼睛亮了一下："送檢。如果檢出異常成分，這就是實打實的謀殺未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