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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我不知道自己靠著門坐了多久。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手機屏幕上顯示已經是淩晨兩點了。

眼淚早就幹了。

我機械地爬起來,洗了把臉,躺到床上。

然後伸手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本子。

這是確診之後我開始寫的。

醫生說,等聽力完全消失之後,文字和視覺會變成我和世界僅剩的聯係方式。

所以我提前開始習慣了。

每天記一點東西。

我翻開新的一頁開始寫。

寫到最後一行的時候,筆尖頓了很久。

最後寫了一句:

【好想回到從前。】

合上本子,塞回枕頭底下。

第二天早上醒來。

我下樓的時候,客廳裏的氣氛很奇怪。

爸媽坐在沙發上,沈硯站在旁邊,三個人都看著我。

林嬌嬌不在。

我愣了一下。

然後看見媽媽嘴唇動了

"昨晚你是不是半夜去了嬌嬌的房間?"

我一臉茫然。

"沒有,我一直在自己房間。"

媽媽臉色陰沉得可怕。

她把手機屏幕翻過來朝向我。

是一段監控畫麵。

畫麵裏,半夜兩點多,一個人影從走廊走過,推開了林嬌嬌的房門。

那個身影穿著白色睡衣和我昨晚穿的一模一樣。

但那不是我。

我看了一眼就確定了那個人的步態、肩膀的寬度,和我完全不同。

而且我昨晚兩點還坐在門口的地上哭。

我開口想解釋。

"媽,那不是我,你看體型"

"夠了!"爸爸拍著茶幾站起來。

他的口型很重,幾乎是一個字一個字砸出來的

"監控拍得清清楚楚,你半夜去嬌嬌房間,你想幹什麼?"

"嬌嬌說她今早醒來發現自己的獎杯不見了。是不是你拿的?"

我徹底愣住了。

"我沒有去過她房間,我也沒拿她的獎杯"

沈硯上前一步。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下巴繃得很緊。

口型"去你房間裏搜一下不就知道了。"

他轉身上了樓。

兩分鐘後,他下來了。

手裏拿著一個金色的獎杯。

"在她床底下找到的。"

我整個人的血都涼了。

我從來沒有碰過那個獎杯。它怎麼會在我床底下?

媽媽看見獎杯的那一刻,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站起來走到我麵前。

我以為她要打我。

但她沒有。

她隻是盯著我看了很久。

然後用一種比打罵更讓人窒息的語氣說了一句我讀出了她的口型

"沈聽荷,我怎麼會生出你這種東西。"

那一瞬間,比被扇巴掌疼一百倍。

我張嘴想辯解。

可我從他們三個人的臉上看到了同一種表情

不想聽。

不信。

這件事之後,我在家裏的處境雪崩式地惡化了。

爸媽不再跟我同桌吃飯。我的餐盤被阿姨單獨放在廚房的角落,像喂貓。

沈硯在家碰見我會繞著走,好像我是什麼臟東西。

而林嬌嬌,她什麼都不用做,隻需要偶爾在我經過的時候微微縮一下肩膀,表現出一副"很害怕"的樣子。

爸媽就會更加厭惡我。

惡性循環。

到後來

連阿姨給我的那頓飯都沒有了。

"夫人說了,不用給大小姐準備了。"

我餓了一整天。

晚上偷偷去廚房找東西吃的時候,正好撞上從客廳出來的林嬌嬌。

她靠在門框上看著我翻冰箱,笑了。

嘴唇慢慢動著,一字一字

我看得清清楚楚

"姐,你說你是不是活該啊?"

我攥著手裏的冷饅頭,沒說話。

轉身回了房間。

我不知道林嬌嬌又說了什麼,

隻知道當天晚上,哥哥沈硯推開了我的門。

他拎著一個行李箱,表情冰冷。

開始翻我的衣櫃,把我的東西一件一件往裏塞。

動作粗暴而高效,像在打掃一間不再需要的雜物間。

那張診斷書還壓在抽屜最底下。

他把整個抽屜的東西一股腦倒進去的時候,診斷書和舊雜誌、過期試卷混在一起,被塞進了箱子的底部。

他沒看。

連一秒的停頓都沒有。

我站在旁邊,伸手去拉他。

"哥"

他甩開我的手。回頭看了我一眼。

嘴唇動了

"爸媽說了,讓你走。"

"去哪兒都行。別待在這個家裏了。"

我呆住了。

"哥,你聽我說,我真的沒有"

他不想聽。

拉鏈拉上。

箱子拖到一樓。大門打開。

外麵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了暴雨。

沈硯把行李箱朝門外一推。

箱子翻滾著落進了台階下的泥水裏。

他回過頭,最後看了我一眼。

我盯著他的嘴唇。

一個字一個字

"滾。"

門關上了。

我站在暴雨裏。

渾身被澆透。但我的世界比這場暴雨更安靜。

我什麼都聽不見了。

連雨打在頭頂的聲音都沒有。

隻有徹底的、絕對的、死一般的寂靜。

我彎腰,從泥水裏撈起行李箱。

拖著它,走進了雨夜裏。

走了很久。

不知道該去哪。

等我回過神時,已經走上了城北的高架橋。

這條路夜裏沒什麼人,但重型卡車多。

走到橋中段,行李箱側麵的口袋突然被風掀開了。

一個東西掉了出來。

是我的舊帆布包。

裏麵的東西散落一地幾張紙幣,一支筆。

還有一張全家福。

五年前照的,那時候林嬌嬌還沒來。

照片上媽媽摟著我笑,哥哥把我扛在肩膀上。

我蹲在雨水裏,把照片撿起來。

已經被泡得起了皺,上麵的人臉正在一點一點地洇開,模糊。

我用手指去擦。

越擦越花。

就在我蹲在水窪裏低頭的那一刻

一道刺眼的白光猛地從正前方炸開。

我抬起頭。

一輛泥頭車在積水覆蓋的橋麵上劇烈打滑,橫甩著撞碎了石樁,直直地朝我掃過來。

三十米,二十米,十米。

那個能讓任何正常人本能彈跳逃開的鳴笛聲尖銳的、刺穿耳膜的、絕望的長鳴

我聽不見。

我什麼都聽不見。

我低頭看著手裏那張全家福。

上麵的人臉已經徹底模糊了。

刺眼的白光吞沒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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