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背包裏,隻有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年輕時候的我爸。
穿著舊軍裝,站在一棵老槐樹底下,笑得一臉燦爛。
那是我唯一覺得他"像個人"的一張照片。
其他時候,他在我眼裏都是一塊冷冰冰的鐵。
我把照片塞回包裏,拉上拉鏈。
走出老宅大門那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
三層小樓,青磚白牆,我在這住了整整二十六年。
從蹣跚學步到大學畢業。
每一級台階我都能閉著眼睛數出來。
可從今天起,這裏沒有我一寸落腳的地方。
二叔抱著胳膊站在台階上。
嘴角那點冷笑,像根釘子。
我轉身,沒再回頭看第二眼。
初冬的風刮在臉上,跟刀片似的。
我背著那個空蕩蕩的帆布包,一口氣走了兩條街。
走到沒人的巷口,我蹲下來,抱著頭哭了很久。
不是哭那棟房子。
是哭我爸。
我恨他。
恨他到死都沒肯為我說一句人話。
恨他把我當成一件恥辱,當著全家族的麵釘在恥辱柱上。
哭完,我抹了把臉,站起來。
眼淚流幹的那一瞬間,我心裏有個東西也跟著死了。
我兜裏隻剩兩千不到。
我叫了輛最便宜的電動三輪,讓師傅拉我去城中村。
在最深最窄的一條巷子裏,我找到一間隔斷房。
八個平方,一張吱呀作響的木板床,一張缺角的桌子,頭頂一根昏黃的燈管。
房東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姐,叼著煙打量我。
"押一付一,八百一月,水電自理。"
我把錢拍在桌上。
那天夜裏,我躺在那張硬得像石板的床上,一夜沒合眼。
腦子裏翻來覆去,全是我爸閉眼前那一秒鐘。
他連一個眼神都吝嗇得沒舍得留給我。
第二天,我下載了外賣軟件,注冊騎手。
我大學學的是計算機,成績其實一直是係裏前幾。
隻是我爸從來不信。
在他眼裏,我就是個隻會惹禍的廢物。
十六歲那年我跟他大吵,起因就是他非要我按他的路子走,進他安排好的學校、讀他指定的專業。
我不肯。
他一巴掌把我扇在地上,說我這輩子都成不了器。
從那以後,我就成了他嘴裏的"孽子"。
送外賣第一天,我從早晨七點跑到晚上十一點半。
一共掙了兩百三十六塊。
膝蓋磨破了,腿肚子像灌了鉛。
回到出租屋,我癱在床上連飯都不想吃。
可我逼自己爬起來,打開那台屏幕帶裂痕的舊筆記本。
代碼編輯器打開的那一瞬間,我手指抖得厲害。
不是累。
是憋著一股狠勁兒。
陳明軒,從今天起,你不姓陳了。
我給自己起了個化名——周硯。
周,是我媽的姓。
硯,是我媽生前給我起的小名裏那個字。
我媽愛寫字,她說硯台磨墨,磨的是心性。
她走之前,一直喚我"硯兒"。
除了她,這世上沒別人這麼叫過我。
我用這個名字,在技術論壇上注冊了賬號,開始接零散的外包單子。
剛開始的單子低得可憐。
寫幾百行代碼,熬兩個通宵,才三百塊。
可我不在乎。
白天跑外賣糊口,晚上敲代碼熬命。
那段日子,我瘦了整整二十斤,顴骨都凸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