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
前兩天我什麼都沒做。
照常劈柴、挑水、喂牲口、清糞坑。
村長偶爾走過來看我一眼。
我臉上堆著最麻木的表情,跪在地上磕頭。
他就笑著走開。
但每天夜裏,我都做同一個夢。
夢裏有一堵冰牆。
冰牆很厚,透過冰牆,能隱約看到裏麵有東西。
我拚命鑿那堵牆。
手上全是血。
但牆沒鑿開。
我能聽見冰牆後麵有個女人在喊我。
她喊的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名字。
但我的身體,認識那個名字。
每次夢到這裏,我就驚醒。
醒來時,眼淚已經流了一臉。
第三天。
天還沒亮,兩個獵手就來牲口棚綁我。
他們把我的手反綁,架上一個木頭架子。
全村的人都出來了,圍在路兩邊,敲著骨鼓,唱著低沉的調子。
村長走在最前麵,手裏舉著一把彎刀。
我被抬著,往冰湖的方向走。
風很大,雪打在臉上像刀割。
我的腦子反而清醒。
三年了。
三年來我一直在問:我是誰?
現在,我快要死了。
一個答案都沒有。
但我不甘心。
不是不甘心死。
是不甘心不知道自己是誰地死。
隊伍停在了冰湖邊。
湖麵白茫茫的,冰層厚得能站人。
村長轉身,看著我,舉起彎刀。
"啞巴,你有什麼想說的?"
我看著他。
看著他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看著他那雙不屬於老人的、整齊的牙齒。
我忽然笑了。
"村長,你每個月十五,到底去哪了?"
村長的笑容,僵了一瞬。
然後他重新笑起來,搖頭。
"啞巴,你不該問這個。"
他舉起彎刀,朝木架的繩子砍下去。
不是砍我。
是砍斷固定木架的繩子。
木架傾斜,我的身體朝著冰湖滑去。
滑向湖麵的最後一刻,我看見遠處雪地上,有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小滿。
他遠遠地看著我,眼淚流了一臉。
他做了一個手勢。
一個我從來沒教過他的手勢。
大拇指朝上。
我的心臟像被什麼撞了一下。
這個手勢,村裏沒人會。
這個手勢,是"外麵"的手勢。
小滿,怎麼會?
我還沒來得及想,整個人就墜進了冰水中。
黑暗。
徹底的黑暗。
冰水灌進口鼻,我拚命掙紮,但雙手被綁著,根本動不了。
我以為我要死了。
就在意識模糊的最後一刻。
我在水下,看見了一樣東西。
冰層下麵,有一具屍體。
凍在冰裏,保存得很完整。
他穿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衣服。
光滑的,緊貼身體的,帶著某種奇怪光澤。
不是獸皮。不是麻布。
我不認識。
但我的身體認識。
在看到那種東西的瞬間,我的手指劇烈顫抖。
就好像我曾經穿過。
然後,我看到了那具屍體的臉。
在冰水中,在最後一絲意識裏。
我看清了。
那張臉。
和我,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