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死。
醒來的時候,我躺在一個山洞裏,渾身濕透,冷得發抖。
旁邊有一堆快要熄滅的火。
小滿蹲在火堆旁邊,滿臉淚痕,凍得嘴唇發紫。
看見我睜眼,他撲過來抱住我,喉嚨裏發出"嗯嗯"的聲音。
他以為我死了。
我張了張嘴,喉嚨裏全是冰水的味道。
"你怎麼把我弄上來的?"
小滿做了一串手勢。
指指冰湖,指指自己,做出"拽"的動作。
一個九歲的啞巴孩子。
趴在隨時可能碎裂的冰麵上。
把一個成年男人從水裏拽出來。
我看著他凍得發紫的小手,說不出話。
我坐起來,緊緊抱住他。
"小滿。"
"以後,跟著我。"
"我不會再讓你餓著。"
小滿在我懷裏劇烈顫抖,眼淚一滴一滴打在我脖子上。
我盯著洞頂,腦子裏全是冰水下麵那張臉。
和我一模一樣的臉。
那個人穿著光滑帶光澤的衣服。
我不認識。
但我的身體認識。
在看到那種衣服的瞬間,我腦子裏的那堵冰牆,裂開了一道縫。
從縫隙裏,漏出來一些東西。
一個女人的笑臉。
一個孩子的哭聲。
一間明亮的、我從未見過的房間。
還有一個詞。
一個我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詞。
我張開嘴,試著念出來。
念出來的瞬間,我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那不是村裏的方言。
那不是我這三年學過的任何一種語言。
那是我腦子最深處,一直不敢碰的東西。
我念出了那個詞。
然後我意識到一件事。
我知道那個詞是什麼意思。
我從來都知道。
隻是這三年,有什麼東西壓住了我,讓我不敢知道。
我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滿是凍瘡、但骨節修長的手。
不像幹活的手。
是一雙握過很多東西的手。
我不知道那些東西是什麼。
但我的手,一件一件,都記得。
第二天夜裏,我讓小滿在洞口放風。
我一個人,摸回了冰湖邊。
冰麵重新凍上了,但裂縫還在。
我趴在冰麵上,把臉貼在裂縫邊,往下看。
月光透過冰層,照進水下。
那具屍體還在。
他的衣服上,有一個小小的圖案。
我眯著眼,拚命辨認。
一座山的形狀。
山的下麵,有三個印子。
和小滿給我的那塊瓷片上,一模一樣。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也就是說,小滿撿到那塊瓷片的地方,就是這裏。
那具屍體身上的東西,掉出來過。
我伸手去扒冰麵的裂縫。
就在這時。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我就知道,你會回來看。"
我的血液瞬間凝固。
那是村長的聲音。
我僵在冰麵上,一動不動。
村長的腳步聲,一步一步,踩在雪地上,越來越近。
他蹲下來,和我平視。
月光照在他臉上,他在笑。
他開口說話。
說的不是村裏的方言。
是一種我聽不懂、但身體卻劇烈顫抖的語言。
說完,他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穿著一種奇怪的衣服,站在一棟高大的建築前,笑得很開心。
那個男人的臉。
和我一模一樣。
村長把照片湊到我眼前,又說了一句那種語言。
然後他笑著,用村裏的方言翻譯了一遍。
"這個人,你還認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