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到了縣城,我沒直接回家。
先去了縣醫院,在門診大廳的自助查詢機上打了一份近三個月腎內科的就診記錄。
沒有劉桂芳。
程芳提前準備好了科室醫生名單截圖,在門口等我。
"給你。"
她把手機遞過來。
"上麵這些是我們科全部在職醫生,你對一下那張檢查單上的簽名。"
我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看過去。
沒有。
檢查單上那個簽名的醫生,根本不存在。
"念念,你到底怎麼回事?跟我說實話。"
"芳芳,現在不方便。等我搞清楚了告訴你。"
她看了我一眼,沒再追問。
所有證據存好了,放進手機最深的文件夾。
然後我才給家裏打電話。
"媽,我到縣城了,晚上到家。"
媽的聲音一下子亮了:
"哎!丫頭回來了!凱子快去接你姐!"
病危的人,中氣十足。
晚上六點,林凱開車來接我。
一上車就聞到新車的皮革味。
"換車了?"
"借朋友的。"
他打著方向盤語氣輕快。
"姐,辭職的事辦了嗎?"
"嗯,交了辭職申請了,在走流程。"
"那就好!回來踏實了。"
我沒接話。
看著窗外飛過的田埂。
想起小時候爸騎三輪車帶我和弟弟趕集,弟弟坐在我腿上。
我摟著他怕他摔下去。
風嗖嗖的,他笑得喘不上氣。
那時候他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眼睛亮亮的,什麼心眼都沒有。
現在路修好了。
弟弟也長大了。
進了家門,一桌子菜。
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
筷子擺了六雙。
我家四口人。
"來客人?"
媽從廚房出來,圍裙沒摘,滿臉紅光。
看見我張開雙臂。
"丫頭!瘦了!快讓媽看看!"
她摟住我,熟悉的油煙味。
我鼻子熱了一下。
然後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那六雙筷子上。
"媽,你身體怎麼樣?還難受嗎?"
她腳步頓了一下,立刻扶住門框:
"哎喲,還是不太好,站久了就暈......"
三秒鐘前你顛勺的時候不暈?
門鈴響了。
林凱飛奔去開門:
"周哥!快進快進!"
進來一個中年男人。
大肚子,金鏈子,頭發梳得油光鋥亮。
一看見我,眼珠子黏上來就沒挪開過。
"喲,這就是小念吧?你媽天天跟我提你,說閨女在大城市工作,能幹著呢!"
他伸手要拍我肩膀,我不動聲色讓了一步。
"您好,您是?"
媽趕緊接話:
"這是周叔叔,你爸認識好多年的朋友,自己人,來坐坐。"
六雙筷子。提前備好的。
吃飯的時候,周建國坐我旁邊,不停夾菜。
"來來來,這魚刺少,多吃點。"
"排骨嫩,再來一塊。"
媽笑得合不攏嘴,爸破天荒開了酒給周建國倒。
弟弟在一旁配合:
"周哥人仗義,鎮上誰都說好。"
全家配合得天衣無縫。
我放下筷子:
"媽,你不是還在住院嗎?怎麼能回來做飯?"
桌上安靜了一瞬。
媽反應快:
"醫生讓回來靜養幾天,不用一直住。"
"那透析呢?"
"先停了,觀察觀察。"
我點點頭,沒再追問,低頭吃飯。
飯後周建國走的時候握著我的手說:
"小念啊,改天叔請你吃飯,好好認識認識。"
我抽回手,笑了笑:
"好。"
回到房間關上門,在床沿坐了很久。
這個家的溫度還在。
可溫度底下,埋著我不想看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