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將軍府的百日宴上,我不過是沒憋住撒了一泡童子尿,路過的遊方高僧卻雙手合十,直呼“天降甘霖”。
高僧自稱能解胎中梵語。
我哭了兩聲,他說:
“小姐說,將軍左腿的舊箭傷裏還殘留著一塊倒刺。”
軍醫切開皮肉,果然挑出一枚鐵片。
我砸吧砸吧嘴,他又說:
“小姐說,老太君找了三年的帝王綠翡翠,被院子裏的喜鵲銜去了窩裏。”
下人上樹一摸,分毫不差。
父親和祖母將高僧當做活佛,連借住的小姨也每日去聽禪。
直到有一天,高僧指著我娘念了句佛號:
“小姐說,主母命帶貪狼,若不休妻,邊關必將戰敗!”
父親為了家國大義,忍痛將我娘休棄送走。
我娘在路上遭遇馬匪慘死,我也被小姨一碗毒藥送走。
再睜眼,我卻回到了高僧初次見我這天。
······
百日宴上賓客滿堂,我沒繃住,撒了一泡尿。
奶娘正手忙腳亂換尿布,一個灰袍光頭擠過人群,直直朝我走來。
他雙手合十,當著滿堂賓客大聲宣布。
"天降甘霖!此女非凡胎,乃佛前蓮台轉世!"
席間一片哄笑。
我的父親——鎮北大將軍沈鶴川放下酒盞,皺起了眉。
我哭了兩聲。
那灰袍和尚卻閉目凝聽片刻,麵色一凝。
"小姐說,將軍左腿的舊箭傷裏,還殘留著一塊倒刺。"
全場安靜了。
父親三年前在邊關中過箭,軍醫取過箭頭。
但傷口一直隱隱作痛,時好時壞。
軍醫當場被叫來,重新切開皮肉。
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鐵片,從腐爛的舊肉裏挑了出來。
血淋淋地擱在白布上,所有人瞪大了眼。
"天哪,真的有鐵片!"
"這和尚竟然真能聽懂嬰兒說話?"
祖母從太師椅上站了起來,拄著拐杖走到和尚麵前,上上下下打量他。
"你叫什麼?"
"貧僧法號慧真,遊方至此,與小姐佛緣深厚。"
慧真雙手合十,低眉順目,一派得道高僧的做派。
我在繈褓裏看著這一幕,渾身的血都涼透了。
前世的記憶像一盆冰水,兜頭潑下來。
就是這個人,害死了我娘,也害死了我。
前世,父親和祖母對慧真深信不疑。
每次我哭、我笑、我咿呀出聲,他都能"翻譯"成一段話。
而且次次應驗。
我砸吧嘴,他說老太君丟了三年的帝王綠翡翠被喜鵲叼去了窩裏。
下人爬上樹,從鵲巢裏摸出了那塊翡翠。
我打了個噴嚏,他說後廚的張媽偷了一罐燕窩。
搜出來的時候張媽當場跪了。
次次精準,回回應驗。
可那些全是他提前設好的套。
鐵片是他買通了軍醫提前得知了消息。
翡翠是他的同夥偷了藏進鵲巢的。
張媽的燕窩是他讓人塞進去的。
每一樁"神跡",都不過是提前埋好的扣子。
扣子攢夠了,就會勒上我娘的脖子。
那天,我不過咿呀了一聲。
慧真卻麵露悲憫,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
"小姐說,主母命帶貪狼煞,克夫克子,若不休妻,邊關必將戰敗!"
父親正逢邊關戰事吃緊,本就疑神疑鬼。
祖母更是當場拍了桌子:
"我就說這些年打仗不順!原來根子在她身上!"
我娘跪在堂前哭著辯解,可沒有人聽。
一紙休書,將她掃地出門。
我娘帶著兩個包袱上了路,走到青州境內遇上了馬匪。
等消息傳回來的時候,她已經被人扔進了山溝裏。
而一直借住在將軍府、天天跟著慧真念佛的小姨。
在我娘死後的第七天,端著一碗安神湯來哄我喝。
湯裏有毒。
我死的時候才一百天多三個月。
小姨抱著我的屍體哭得撕心裂肺:
"我就轉了個身,孩子自己嗆到了......"
沒人追究。
一個"克星之女",死了也是給將軍府消災。
可老天爺給了我重來一次的機會。
此刻,慧真正笑眯眯地看著繈褓中的我,目光慈悲。
我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裏。
上輩子你把我當刀使,這輩子,我要把刀插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