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接了。
筆尖落到紙上時,沈清梨鬆了口氣。
我簽下名字。
許棠。
最後一筆剛落,顧承安就轉身。
「開園。」
保安放行。
沈清梨母親的骨灰盒被人簇擁著往青鬆苑裏走。
那塊墓位。
我給我爸選的。
鬆樹正對著碑位,下午三點以後有陽光。
我爸說,他喜歡亮堂地方。
現在那塊地方要埋別人了。
助理推著我爸的骨灰盒往側樓去。
我跟過去。
隻有一排排銀色鐵櫃,門上貼著編號。
「就這兒吧。」
骨灰盒推進去時,紅布被鐵皮刮住,撕開了一道口子。
我伸手擋了一下。
手背被劃出血。
「許小姐,後麵還有流程呢。」
我把紅布重新壓好。
「輕一點。」
他撇嘴。
「都這樣了,還講究什麼。」
他頓了一下,聲音小了些。
骨灰盒放進去。
鐵門合上。
啪的一聲。
編號是B區負二層,1079。
我拿出手機,拍下那串數字。
手機屏幕上有三個陌生號碼的未接來電。我回撥過去。
電話很快接通。
一個中年男人接了電話。
「許小姐,您接電話了。許董生前留下的股權轉讓確認,今天到最後期限。」
我站在鐵櫃前。
手背上的血順著指尖往下滴。
對方繼續說:「青山陵園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許董早就放進了信托。繼承公證上午已經過了,隻差您本人電子簽。簽完以後,管理權先行生效,工商備案後補。」
櫃門上貼著1079。
「多久?」
「最快十五分鐘。」
我用沒受傷的那隻手點開他發來的鏈接。
身份證,人臉識別,電子簽名。
簽名框彈出來時,我手背上的血滴到屏幕邊緣。
我擦掉血,寫下自己的名字。
許棠。
電話那頭鬆了口氣。
「確認成功。許小姐,現在開始走臨時管理權授權。」
我轉身往外走。
雨還沒停。
青鬆苑那邊,司儀開始喊人。
「孝女上香。」
我看見沈清梨披著白麻,跪在墓坑前,哭得肩膀發抖。
顧承安站在她身後,替她撐傘。
我收回視線。
「另外,幫我查一件事。」
「您說。」
我說:「青鬆苑三排十七號的遷改手續,誰簽的字。」
「我馬上調原件。」
我走到陵園門口時,顧承安的助理追了出來。
「許小姐,顧總讓您過去一趟。」
我問:「做什麼?」
他表情有點尷尬。
「沈小姐說,她母親生前信佛,想請您給她母親添一炷香,化解今天的誤會。」
我沒說話。
助理又補了一句。
「顧總說,您要是不去,許先生那個暫存格,可能也要重新協調。」
我停在原地。
他不敢和我對視。
遠處,墓坑前。
顧承安回頭看我。
沈清梨跪在墓前,手裏捧著香。
所有人都在等我過去低頭。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
然後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沈清梨抬頭看我,眼睛紅得恰到好處。
「許姐姐,對不起。要不你給我媽媽上一炷香吧,她不會怪你的。」
顧承安冷聲說:「上完香,今天的事到此為止。」
我沒接。
沈清梨的手僵在半空。
四周有人皺起眉。
「都到這份上了,還擺什麼臉?」
「她爸的骨灰還在人家手裏呢,真是不識好歹。」
顧承安走過來,抓住我的手腕。
我往後一掙。
香掉在石階上,被雨水打濕。
沈清梨後退半步,眼淚又落下來。
「許姐姐,我隻是想讓兩家和氣一點。」
我說:「這是我爸的墓。」
顧承安的手勁更重。
「現在歸清梨了。」
他說完,彎腰撿起那炷香,塞進我手裏。
我用力甩開。
香灰濺到沈清梨裙擺上。
她低低叫了一聲。
顧承安把那炷香攥斷了半截。
「許棠,你非要把事情鬧到你爸連暫存格都沒有,是嗎?」
這句話一出,旁邊的人都安靜了。
我爸還在側樓那個鐵櫃裏。
我咬著牙,重新接過那炷香。
在所有人的注視裏,把它插進香爐。
有人冷笑。
「早這樣不就好了。」
沈清梨遞過來一條白麻。
「許姐姐,如果你真心想化解誤會,就替我媽媽披一次孝吧。」
四周安靜了一下。
我抬眼看她。
說完,她又急忙解釋:「我隻是覺得,我媽媽在下麵也想看見兩家和和氣氣。」
顧承安說:「清梨隻是求個心安。」
我問:「我要是不披呢?」
他看了一眼側樓方向。
「那你爸的暫存格,我也不敢保證。」
沈清梨紅著眼把白麻遞過來。
她手指很涼,碰到我手背的傷口時,又按了一下。
「許姐姐,委屈你了。」
我抬手把白麻打落。
白麻掉進泥水裏。
沈清梨的手停在半空。
她身後的親戚罵出聲。
「瘋了吧?披個孝都不肯?」
「自己爸還沒地方下葬,還擺什麼架子。」
顧承安彎腰撿起白麻,抖了抖上麵的泥水。
他親手把那條濕透的白麻按到我肩上。
我伸手去扯。
他按住我的肩。
「許棠,別逼我叫人把你爸的骨灰盒丟出去。」
我停住。
沈清梨靠近我。
「你爸活著爭不過我媽,死了也一樣。」
我沒抬頭。
白麻壓在肩上,和剛才那塊紅布一樣濕。
司儀開始念悼詞。
沈清梨跪在顧承安身邊,哭到直不起腰。
顧承安一直扶著她。
所有人都在誇她孝順。
沒人看見她低頭時笑了一下。
我看見了。
她也知道我看見了。
所以她哭得更厲害。
「媽媽,你放心,我以後一定會好好的。」
她說完,忽然回頭看我。
「許姐姐,你能不能幫我捧第一把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