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的骨灰盒在雨裏淋了十三分鐘。
我當然想抱。
可陵園門口的保安按著推車,不讓我往裏走。
那塊紅布是我媽生前留下的。
她說等我爸走的那天,要用這塊布包著,幹淨,體麵。
現在紅布濕了一半。
我伸手去碰,保安把推車往後拽。
「許小姐,您別為難我們。」
我抬頭看他。
「我為難你們?」
他不看我,隻攥緊對講機。
「上麵交代了,今天這塊墓不能下。」
我從包裏拿出合同。
紙被雨汽打潮,邊角發軟。
「青鬆苑三排十七號,去年十月付清,墓主許建國。發票、合同、安葬證都在這兒。」
保安沒有接。
「係統裏已經改了。」
我問:「改成誰了?」
他不說話。
身後傳來刹車聲。
顧承安先下車。
他撐著傘,傘偏向另一邊。
沈清梨從車裏出來時,肩上沒有沾到一點雨。
她眼眶紅著,懷裏抱著一個小小的骨灰盒。
我等他先開口。
他也看見了我。
他的視線落到我爸的骨灰盒上,隻停了一秒。
然後移開。
「你怎麼還沒走?」
我說:「這是我爸的墓。」
沈清梨低下頭。
「承安哥,要不算了吧。我媽媽一輩子沒享過福,死後也不用這麼好的地方。許姐姐不願意,我可以再等等。」
她說完,眼淚剛好掉下來。
顧承安沒說話。
「清梨,你不用委屈自己。」
他轉向我。
「許棠,這墓我已經讓人轉給清梨母親了。」
我問:「你憑什麼?」
顧承安沒想到我會問。
他把傘柄攥緊。
「憑這個陵園有顧家的投資。」
我攥緊合同。
「這是我全款買的墓位。」
「錢我會退給你。」
「我不要錢。」
「那你想要什麼?」
他壓低聲。
「許棠,今天是清梨母親下葬的日子。你非要在這裏鬧得所有人難看?」
他身後,沈清梨的親戚已經下車。
「就是她啊,顧總那個未婚妻。」
「人家沈小姐母親剛走,她還搶墓位,真夠晦氣的。」
我把合同遞到顧承安麵前。
「我去年十月買的。那時候沈清梨還沒回國。」
顧承安沒接。
「許姐姐,你別怪承安哥,是我不好。我隻是說過一句,媽媽生前最喜歡青鬆苑那排鬆樹,承安哥才會想辦法幫我。」
她抱緊懷裏的骨灰盒。
「如果你真的不能讓,我帶媽媽走就是了。」
「夠了。」
他抬頭看我。
「你爸已經走了三個月,早一天晚一天入土有什麼區別?清梨媽媽昨天剛火化,她受不了再折騰。」
「我爸今天下葬,是你定的日子。」
他停了停。
我說:「你說今天有空,會來送他最後一程。顧承安,他等了你三個月。」
顧承安的眉頭動了動。
沈清梨忽然咳嗽起來。
她咳了兩聲,整個人往顧承安懷裏倒。
顧承安那點動搖沒了。
他抱住沈清梨。
「許棠,別拿死人綁架我。」
我手裏的合同被雨打濕。
墨印一點點暈開。
他的助理走過來,遞給我一張退款單。
「許小姐,這是雙倍退款。顧總說,另外再給您安排一個普通格位,暫存三個月。」
普通格位。
那地方在陵園側樓。
一排鐵櫃。
臨時放骨灰的地方。
退款單遞到麵前,我沒接。
顧承安說:「簽了吧,別耽誤吉時。」
我問:「如果我不簽呢?」
他的臉徹底沉下去。
「那你爸今天連暫存格都沒有。」
周圍安靜了一下。
沈清梨拉了拉他的袖子。
「承安哥,你別這樣。許姐姐也隻是太傷心了。」
她轉向我,眼裏還含著淚。
「許姐姐,你要是真生氣,我給叔叔磕頭道歉好不好?可是我媽媽已經沒有別的地方去了。」
「你跪什麼?」
顧承安轉頭看我。
「該跪的人在那邊。」
他沒有避開我的眼睛。
「許棠,給清梨母親道個歉。今天的事就算過去。」
「我給她道歉?」
「你堵在陵園門口,攔著她母親下葬,還不夠?」
沈清梨急忙說:「不用的,真的不用。許姐姐心裏苦,我能理解。」
她越這樣說,旁邊的人看我的眼神越厭惡。
顧承安把傘遞給助理,走到我麵前。
他伸手,要拿我手裏的合同。
我往後退了一步。
他不耐煩了。
「別鬧。」
這兩個字,我聽過很多次。
醫院繳費窗口,搶救室門口,我爸火化那天。
每次他都這麼說。
現在,我爸的骨灰盒停在雨裏。
他還是讓我別鬧。
我低頭看了一眼推車。
紅布已經濕透了。
我爸生前最愛幹淨。
我鬆開手。
合同被顧承安抽走。
他把退款單塞進我掌心。
「簽字。」
我沒動。
助理把筆遞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