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三個月前。
他剛把我從寄養家庭接回來的第一天。
手續辦完已經很晚了,家裏阿姨沒準備飯,他臨時帶我去了路邊一家小館子。
我那時候瘦得跟猴似的,埋頭吃肘子,腮幫子鼓得老高,醬汁糊了半張臉。
他看著我吃,一直在笑。
笑了一整晚。
那是他們父女之間唯一一次單獨相處。
沒有顧恩恩,沒有攝像機,沒有任何人。
他以為一個三歲的孩子根本記不住這種事。
但我記得。
前世也記得。
那是我這輩子——兩輩子加起來,爸爸對我笑得最多的一次。
我當然記得。
爸爸半天沒說話。
他把我的畫拿起來,看了很久。
那坨棕色的肘子歪歪扭扭,笑臉畫得一邊大一邊小,角落的小火柴人隻有豆子大。
但那個豆子大的小人,站在笑臉旁邊。
挨得很近。
主持人察覺到氣氛不太對,試探著問:"沈先生?"
爸爸把畫放下來,聲音有點啞。
"她說的是真的。"
他看向我。
"那天你真的記得?"
我點頭。
"肘子好吃。爸爸笑好看。"
就這麼簡單的一句話。
顧恩恩的笑容終於繃不住了。
她觀察了爸爸三年。
知道他開什麼車,戴什麼表,穿什麼牌子的西裝。
但她不知道三個月前那個晚上,一家小館子裏,爸爸對著親生女兒笑了一整晚。
因為那天沒有她。
彈幕慢了一拍,然後湧上來:
"媽的我哭了。"
"孩子記住的不是肘子,是爸爸的笑啊......"
"恩恩畫的是爸爸擁有什麼,糯糯畫的是爸爸什麼時候最開心。"
"觀察三年不如人家一頓飯。這就是親生的和養的區別嗎......"
"不是親生養的區別,是'看表麵'和'看人'的區別。"
顧恩恩站在原地,手裏的畫紙邊緣被她攥出了深深的褶皺。
她對鏡頭擠出笑:"妹妹好棒。"
但聲音是空的。
爸爸彎腰把我抱起來。
沒說什麼煽情的話。
隻是抱著我,拍了拍我的後背。
掌心很熱。
像是在說——爸爸也記得那天。
顧恩恩的畫被留在了桌上。
車、手表、西裝。
精致,漂亮,無人再看。
當晚錄製結束。
節目組的規矩是熄燈後關掉室內機位,隻留走廊的夜視監控。
我躺在小床上,把呼吸放輕。
隔壁床上傳來窸窣的聲響。
顧恩恩下了床。
她走到我的小桌前,拿起下午畫畫用的那盒蠟筆。
哢嚓。
一根斷了。
哢嚓。
又一根。
十二色蠟筆,她一根一根折成兩截,再原樣放回盒子裏,蓋好蓋子。
動作很輕,很熟練。
像做過很多次。
前世她也這麼幹。
折我的鉛筆,撕我的練習冊,把我的發卡衝進馬桶。
第二天我哭著告狀,所有人都說"小孩子自己弄壞的還怪別人"。
這一世我不會哭了。
蠟筆斷了就斷了。
明天的才藝展示,不需要蠟筆。
需要的東西,全在我腦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