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毒日當頭,陸彩禾的傷腿反複浸泡在積肥廠惡臭的臟水裏,很快發炎潰爛。
她也發起了高燒。
頭暈腦脹時,前邊的清運女工突然驚呼:“天呐!那是小秦同誌為他對象新做的風箏嗎?”
陸彩禾抬起頭,模模糊糊看見不遠處的天空,飄起一隻嫩黃的蝴蝶風箏。
蝴蝶,是葉蓁蓁最喜歡的圖案。
“聽說他對象從小父母雙亡,沒完整童年,小秦同誌在為她補過。”
“真不愧是讀書的,就是心思細膩會哄人,我家莊稼、漢子就沒這麼多花樣!”
“是啊,真羨慕,小秦同誌對他對象,好得沒話說!”
陸彩禾握緊手中的釘耙,手指攥到發白。
組長趕緊用胳膊懟了一下前麵說話的那幾個,“快別說了,彩禾才是小秦同誌的對象,公社遞交過結婚申請的。”
“外麵那個,”組長斟酌著措辭,“人小秦同誌說了,隻是個聊得來的紅顏知己!”
此話一出,滿場鴉雀無聲。
大家都是女人,誰不明白“紅顏知己”的含金量?
有幾個願意自家男人,有這麼個知己的?
一時間,大家投向陸彩禾的眼神,都是憐憫。
陸彩禾挺直脊背,強撐著笑了笑:“沒事,已經撤銷申請了,我不跟他結婚了,他以後也不是我對象了!”
此話一出,大家也都跟著鬆了口氣。
“哎呀,這天底下三條腿的蛤蟆難找,兩條腿的男人還不多的是?我看著會讀書的也沒什麼好,多情!還不如咱們本地的莊稼。漢,踏實!是不是呀彩禾?”
“是是是!彩禾,快說是!”
大家七嘴八舌的安慰著陸彩禾。
苦了這麼些天,陸彩禾難得感覺到一絲溫暖,她憨笑著說:“謝謝大家夥安慰我,我以後調走了,也不會忘了鄉裏。”
“有了新研究成果,一定會回饋給大家的。”
“什麼回饋?什麼不是對象了?”
積肥廠的大鐵門被緩緩推開,傳達員在手中的報表上打了兩個勾,揚聲說:“陸彩禾,你改造期滿,可以走了。”
秦川站在旁邊,手裏提著一袋水果糖,目光落在陸彩禾身上。
似乎極其不適應廠子裏肥料發酵的味道,他手掌輕輕掩著鼻子,皺眉。
“陸彩禾,蓁蓁心善,知道你期滿,說要來接你回家。”
陸彩禾心裏閃過一絲意外,可這種意外,很快就被不祥的預感取代。
她沒吭聲,一瘸一拐上交勞動工具後,出門徑直往公社方向走。
算算時間,她的調令應該下來了。
也是時候動身前往農科院任職,離開不值得的人,離開這個地方了。
“陸彩禾,那不是咱家的方向。”
秦川瞥見她走路姿勢不對,往前慢走追出幾步。
忽然,他發現她整條右腿都是紅腫的,膝蓋到腳腕的部分更是潰爛流膿,慘不忍睹。
他心裏一驚,手指下意識蜷縮。
陸彩禾的這條腿怎麼會這麼嚴重!蓁蓁不是說隻是蹭破了皮嗎?
她整天下地插秧,殺豬宰羊,皮膚黝黑,身體又壯得跟一頭小牛似的,擦破了點皮,就賴在醫院一個月,他隻當她是爭風吃醋,在鬧矯情病。
於是那一個月,他一次都沒有去看過她。
連重體力的勞動改造,他也想都沒想,就讓她代替了。
怎麼會這樣?
“陸彩禾!”秦川上前一步,想要拽住陸彩禾。
然而轟隆隆的拖拉機聲忽然響起,轉瞬即近,秦川還沒來得及反應。
拖拉機就極速衝過來,“砰”的一聲,重重將陸彩禾撞飛了出去!
血珠濺在秦川臉上,他瞳孔放大。
陸彩禾落在幾米遠的泥土地上,掙紮抽搐了幾下,猛的嘔出一大攤鮮血。
“陸彩禾!”秦川疾步上前。
“川哥!我好害怕!”葉蓁蓁驚慌失措地聲音,從拖拉機駕駛位上傳來。
她帶著哭腔,手忙腳亂,“這台拖拉機好像壞了,我不會開,怎麼辦它好像停不下來了!川哥,你快來幫幫我,我好害怕啊!”
陸彩禾抬起沉重的眼皮,在一片猩紅的視線裏,看見秦川兀地頓住腳步。
眼中似乎閃過一絲糾結。
可身體動作更誠實,立刻轉身追上葉蓁蓁的拖拉機,跳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