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三份快遞同時送到了家裏。
郵遞員按響門鈴時,家裏正因為旅行收拾行李亂作一團。
林淑華指揮著保姆拆箱。
“那個輕點放,那是若琪的高定裙子,不能壓著。”
快遞員遞進來三個文件袋。
沈浩然眼尖,一眼看到了印著體育大學Logo的信封。
“我的碩士錄取通知書到了!”
他歡呼一聲,一把奪過快遞,撕開封口。
沈遠山激動地站起來,拍著大腿。
“好小子!我就知道你行!”
“本市最好的體大,這可是咱們沈家的光榮!”
林若琪也跑過去,從快遞堆裏翻出自己的那份。
那是星悅傳媒寄來的正式簽約合同。
“媽,你看!白紙黑字,我以後就是星悅的主推藝人了!”
林淑華笑得合不攏嘴,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
“太好了太好了,今天真是雙喜臨門。”
“遠山,咱們必須去本市最好的酒店,給兩個孩子辦一場盛大的慶祝宴。”
“把親戚朋友都叫上,好好風光一回。”
他們三個人抱在一起,歡聲笑語幾乎要掀翻屋頂。
我蹲在玄關的角落裏。
默默撿起掉在地上的第三個快遞袋。
因為剛剛他們搶奪的動作太大。
那個印著“西北國防航空大學”的厚實文件袋,被狠狠踩了一腳。
上麵印著一個灰撲撲的鞋印。
我抽出幾張紙巾,小心翼翼地把鞋印擦幹淨。
林淑華餘光瞥見我的動作。
“哎呀,念念那個破醫學院的通知書也到了?”
“一個二本學校,有什麼好寶貝的,看你擦得像擦古董一樣。”
她隨手一指餐桌。
“那邊桌角有點不平,你把那破紙片墊在底下吧,別在地上礙事。”
我攥緊了手裏的文件袋。
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這是我的錄取通知書。”
沈浩然嗤笑一聲,晃了晃手裏金箔壓花的體大通知書。
“錄取通知書也分三六九等。”
“你能跟我的比嗎?我這可是限量版球鞋換來的天賦。”
“你那學校出來,頂多就是個在社區醫院打雜的。”
“趕緊放一邊去,別掃了大家的興。”
我沒理他,徑直拿著文件袋走回了儲物間。
現在的我,連那個十平米的房間都沒有了。
隻能睡在堆滿雜物的儲物間裏。
慶祝宴,定在了市中心的五星級酒店。
席開二十桌。
大廳裏拉著橫幅:祝賀沈浩然考入體大,林若琪成功簽約。
賓客雲集,紅包堆成了一座小山。
親戚們端著酒杯,輪番上前祝賀。
“遠山啊,你這真是教子有方,兩個孩子都這麼出息。”
“淑華也是好福氣,女兒長現代漂亮又能幹。”
沈遠山紅光滿麵,連連擺手謙虛。
大姑轉頭看到了坐在角落裏的我。
“哎,念念這丫頭怎麼一個人坐著?”
“聽說你也高考了,考得怎麼樣啊?”
林淑華趕緊走過來,把我往身後擋了擋。
“嗨,她能考怎麼樣,就是個普通的醫學院。”
“不過念念聽話,以後留在本地照顧哥哥姐姐,也算是幫我們分擔了。”
大姑點點頭,笑著感歎。
“也是,念念可是你們倆的紐帶。”
“有這個結晶在,你們一家人才能黏得這麼緊。”
紐帶。結晶。
這兩個詞像咒語一樣,從小到大緊緊勒在我的脖子上。
菜很快上齊了。
因為沈浩然喜歡吃海鮮,林若琪要保持身材隻吃高蛋白。
桌上擺滿了澳洲龍蝦、清蒸石斑、帝王蟹。
我坐在最邊上,看著那些紅彤彤的甲殼類生物。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我吃海鮮會嚴重過敏,全身起紅疹,甚至休克。
這件事,在這個家裏生活了八年的父母,始終記不住。
或者說,是不屑於記住。
我拿過一個幹淨的空碗。
給自己盛了一碗白米飯。
夾了兩根桌上做點綴用的水煮西藍花。
低著頭,安靜地咀嚼。
林若琪端著酒杯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的碗。
“念念,今天這麼多好菜,你怎麼就吃白飯啊?”
她笑得像一朵無害的白蓮花。
“是不是覺得哥哥姐姐搶了你的風頭,心裏不高興了?”
全桌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
沈遠山皺起眉頭。
“沈念,今天大喜的日子,你擺臉給誰看?”
“趕緊吃你的飯,別在親戚麵前丟人。”
我咽下嘴裏幹澀的米飯。
放下筷子。
“我對海鮮過敏。”
桌上安靜了一秒。
林淑華立刻幹笑兩聲,試圖打圓場。
“這孩子就是嬌氣,哪有吃點海鮮就過敏的。”
“我看她就是故意找不痛快。”
她夾起一隻剝好的蝦,強行塞進我碗裏。
“吃!別讓人覺得我們虧待了你。”
我看著碗裏那隻蝦。
胃裏的痙攣感越來越強烈。
我站起身,推開椅子。
椅子腿劃過大理石地麵,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吃飽了。”
沒有看他們錯愕的臉色,我轉身走出了喧鬧的大廳。
走到走廊盡頭的洗手間。
我撐著洗手台,幹嘔了半天,什麼也沒吐出來。
抬起頭,鏡子裏的女孩臉色蒼白。
再忍忍。
明天就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