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洗完那件帶著汗臭的球衣,我的雙手被洗衣液泡得發白。
走回客廳時,茶幾上鋪滿了花花綠綠的旅遊宣傳冊。
一家四口正湊在一起,熱烈地討論著。
“若琪,你看這個馬爾代夫七日遊怎麼樣?”
林淑華指著冊子上一片湛藍的海水。
“五星級水上別墅,推開門就能下海,拍照肯定好看。”
林若琪眼睛亮了。
“好呀好呀,那我要去買幾套高定的沙灘裙。”
“公司剛簽了我,我得發點高級的照片固粉。”
沈浩然搶過冊子翻了翻。
“天天看海有什麼意思。”
“我要去新西蘭跳傘,聽說那邊有個極限運動俱樂部特別牛。”
“我兄弟他們考完都去了,我可不能丟麵子。”
沈遠山笑著拿出一張黑色的銀行卡,拍在桌上。
“都沒問題!”
“若琪簽了大公司,浩然馬上要去打決賽。”
“你們倆都是家裏的驕傲,這次旅行爸爸全包了,一人預算十萬。”
十萬。
我站在通往走廊的轉角處,腳步頓住。
十萬對於他們來說,隻是一次放鬆的消遣。
而我高三一年的生活費,加起來不到三千塊。
每次買複習資料,我都要看著林淑華不耐煩的臉色。
“怎麼又要買書?隨便考個本地學校就行了,你哥哥姐姐都等著花錢呢。”
討論聲還在繼續。
林淑華開始列購物清單。
“防曬霜要買最好的,還有墨鏡、潛水設備。”
“對了遠山,你那台微單也帶上,給孩子們多拍點視頻。”
整個過程中,沒有人提到我的名字。
好像我不屬於這個家,隻是一個碰巧路過的隱形人。
等他們把行程全部敲定。
沈遠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餘光掃到了站在角落的我。
“念念,站在那幹什麼?過來。”
我走過去,在沙發最邊緣的位置坐下。
林淑華把宣傳冊收起來,語氣變得像是交代任務。
“念念啊,我們下周出發,大概去半個月。”
“你就先留在家裏好好看家哈。”
“那隻金毛你每天記得遛兩次,按時喂營養膏,它腸胃弱,不能吃剩飯。”
我垂下眼簾,看著自己被泡出褶皺的指尖。
第一次為自己爭取:
“我也想去。”
林淑華的笑容立刻消失了,歎了口氣。
“念念,你知道家裏不寬裕。”
“你哥哥姐姐是沒辦法必須去,等以後爸媽再帶你去好嗎?”
不等我回應,她聲音拔高,帶著習慣性的指責。
“再說了,家裏這麼大個房子,沒人看著怎麼行?萬一進賊了呢?”
“你姐姐那些名牌包和化妝品都在家,我不放心外人。”
“你最穩妥了,交給你我才放心。”
沈遠山也在一旁敲邊鼓。
“念念,你是家裏的紐帶,大本營交給你,我們出去才沒有後顧之憂。”
“機票和酒店現在定太貴了,你懂事的,對吧?”
又是懂事。
我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們。
小時候,隻要他們吵架,就會把我推出來。
“去給你爸端杯水,讓他消消氣。”
“去哄哄你媽,她最疼你了。”
我是緩衝帶,是擋箭牌,是隨時可以犧牲的消耗品。
偶爾帶我去吃一次高檔餐廳。
也是因為沈浩然考了班級前十名,需要一個人在旁邊負責給他們剝蝦殼。
“好。”
“我留在家裏。”
我就不該再對他們有期待。
林若琪鬆了口氣,親昵地靠在林淑華肩膀上。
“就知道念念最顧家了。”
“等我回來,給你帶個漂亮的貝殼手鏈。”
打發了我,他們又開始興致勃勃地討論起明天買衣服的行程。
我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推開門,我愣住了。
那個十平米的房間,已經被搬空了一半。
我的書桌不見了。
床上的被褥被卷成一團,隨便塞在一個破紙箱裏。
牆上的海報被撕得七零八落,留下難看的雙麵膠痕跡。
兩個工人正在量牆麵的尺寸。
“喲,小姑娘,這是你的房間啊?”
一個工人拿著卷尺,有些尷尬地看著我。
“你媽說今天就把東西清空,明天一早我們帶大錘來砸牆。”
我踩著一地狼藉,走到書櫃前。
原本放著我從小到大獎狀的格子裏,現在空空如也。
“我的獎狀呢?”
“啊,那個啊。”
工人指了指門外的垃圾桶。
“你媽說那些沒用的廢紙,讓我們直接扔了。”
我僵硬地把那些揉成一團的、沾著菜湯的獎狀,一張張撿起來。
展平。
折好。
收進口袋。
沒關係。
反正這座名為家的牢籠,確實也該砸碎了。